第十日,黄昏。
马车爬上最后一道山岗时,拉车的枣红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仿佛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陈青玄掀开车帘。
然后,他看见了青州府。
那是一座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巨兽。
城墙高逾十丈,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绵延开去,左右望不到尽头。城墙之上,箭楼、角楼、敌台星罗棋布,每一座都像巨兽脊背上的骨刺。更远处,城中屋宇如林,飞檐斗拱层叠起伏,其间点缀着数座高塔,塔尖刺破暮色,仿佛要攫住天边最后一片霞光。
官道从山岗蜿蜒而下,汇入一条宽阔的官道。道上车马如龙,行人如织。有驮着货物的商队,骆驼铃声悠远;有华盖马车,帘幕低垂;有挎刀背剑的江湖客,风尘仆仆;也有推着小车的贩夫走卒,吆喝声在暮色中此起彼伏。
空气里飘来各种气味:马匹的汗味、货物的土腥、食物的香气,还有隐约的人声鼎沸,混成一股庞大而混沌的声浪,扑面而来。
孙老汉张着嘴,半晌才喃喃道:“俺跑了半辈子车,每回来青州,都还是……都还是……”
他说不出话来。
陈青玄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车辕上,静静望着那座城。
玄瞳在无人察觉中悄然开启。
视野穿透暮色,穿透喧嚣,穿透那层看似繁华的表象。
他看见了“气”。
数道、数十道、或许上百道强弱不一的气息,从城中各处升腾而起,如烟柱直冲云霄。有的炽烈如火焰,有的阴冷如寒冰,有的厚重如山岳,有的缥缈如云雾。这些气息在空中交织、碰撞、彼此制衡,构成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笼罩着整座城市。
其中最强的一道,来自城池中央的某处,如巨龙盘踞,威严深重——那应该是州府衙门,或者守备将军府。
另有三四道稍弱但也足够惊人的气息,散布在城中不同方位。有的是深宅大院,有的是高塔楼阁,还有一道……竟隐隐带着幽冥教特有的阴煞之感,藏在城西某片杂乱的气息中,如毒蛇潜伏。
陈青玄缓缓收回目光,玄瞳关闭。
他原本以为,自己突破明劲,习得玄瞳,又有青璃留下的诸多手段,在这青州府至少能有一席之地。
但现在他知道了。
在这座城里,他这点微末修为,不过是江海中的一滴水,森林里的一片叶。那些冲天而起的气息,任何一道的主人,恐怕都能轻易捏死他。
“陈郎中,”孙老汉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进城吗?”
陈青玄沉默。
怀中,三样东西忽然同时传来感应。
玉佩微温,仿佛在共鸣。
鳞片轻颤,边缘云纹流转加速。
而青璃所赠的锦囊,开始发热——不是预警的那种灼热,而是某种温和的指引,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拉拽,指向城中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城东。
陈青玄从怀中取出锦囊。锦囊此刻竟微微泛起青光,内里那张遁影符的轮廓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破囊而出。
“锦囊所指……”他低语,“是城中有人需要救援,还是……青璃前辈留下的什么线索?”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进城。
为了兄长的线索——永泰当铺的周朝奉,就在这座城里。
为了幽冥教的秘密——那阴煞气息所在,就是分坛吗?
也为了……自己能真正变强的地方。
青石镇太小了。小到养不出真龙,小到容不下他追寻的真相。只有在这座汇集了高手、财富、权力与秘密的巨城,他才能找到继续前进的路。
“进城。”陈青玄说。
马车缓缓下山,汇入官道的车流。
越接近城门,人流越密集。陈青玄注意到,城门处盘查格外森严。守城兵卒披甲执锐,对每一辆入城的马车、每一个行人都仔细检查。排队等候的队伍足有半里长。
“往常没这么严啊。”孙老汉嘀咕,“出什么事了?”
旁边一个推车的老汉搭话:“听说城里最近不太平,有邪教作祟,官府在抓人呢。”
“邪教?”
“可不,叫什么……幽冥教还是什么的。前些日子西城死了好几个人,尸体都干瘪瘪的,像是被吸干了血。”老汉压低声音,“官府说是瘟疫,可谁信呢?瘟疫能把人吸成干尸?”
陈青玄心中一凛。
幽冥教果然在城中活动,而且已经猖獗到这般地步。
他望向城门。玄瞳微开,见那些守城兵卒中,竟混着几个气息迥异之人——他们穿着兵服,但体内流转的不是寻常武夫的内力,而是某种阴冷的真气,虽然竭力掩饰,但在玄瞳下无所遁形。
幽冥教的人,已经渗透到守城卫队了?
还是说……官府中也有他们的人?
队伍缓慢前进。轮到陈青玄他们时,一个眼神锐利的兵卒走上前:“哪里来的?进城做什么?”
孙老汉忙赔笑:“军爷,小的是青石镇的车夫,送这位陈郎中来州府行医。”
“郎中?”兵卒打量陈青玄,“可有路引?户籍文书?”
陈青玄取出路引和青石镇里正开具的行医凭证——这些是临走前特意办好的。
兵卒仔细查验,又翻开行李看了看,目光在药箱和几包药材上停留片刻:“药材都拿出来。”
陈青玄依言取出。兵卒一包包检查,动作粗鲁,几味贵重药材被抖落在地。
“军爷,小心些……”孙老汉心疼道。
“闭嘴!”兵卒瞪他一眼,继续翻检。
陈青玄默默看着,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旁边那几个气息阴冷的“兵卒”,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入城者,尤其是年轻男子。
是在找人?
找谁?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检查完毕,兵卒挥挥手:“进去吧。记住,城里最近严打邪教,晚上宵禁提前到亥时,别乱跑。”
马车驶入城门洞。洞内幽深,两壁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陈青玄脸上明灭不定。
穿过城门洞的瞬间,怀中锦囊的热度忽然增强。
陈青玄下意识转头,看向城内。
暮色中的青州府街道宽阔,店铺林立,灯笼渐次点亮,一派繁华景象。但在这繁华之下,他仿佛听见了暗流的咆哮。
兄长陈青峰,当年就是走进这座城,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永泰当铺的周朝奉,就在这条街的某处。
幽冥教的分坛,藏在城西那片杂乱的气息中。
而青璃留下的锦囊,正指向城东某个地方——那里,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前行,孙老汉问:“陈郎中,咱们先去哪儿落脚?”
陈青玄沉吟片刻:“先去东城,找一家干净的客栈。”
“好嘞。”
马车拐入东城主街。街道两旁店铺琳琅满目,绸缎庄、酒楼、药铺、当铺……人来人往,喧闹非凡。陈青玄目光扫过那些招牌,忽然在一处停下。
“永泰当铺”。
四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依然醒目。
铺面很大,三层楼阁,门口立着两尊石貔貅,气派非凡。此刻铺门已半掩,伙计正在上门板,准备打烊。
陈青玄让孙老汉停车。
他走下马车,站在街对面,静静看着那间当铺。铺子二楼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人影,似乎在算账。
那是周朝奉吗?
兄长当年,就是走进这扇门,把货物——或者说,把那枚要命的印章——交给了这个人?
陈青玄的手,按在了怀中那半块玉佩上。玉佩冰凉,像兄长最后的气息。
锦囊的热度,在此时达到了顶峰。
他猛然转头,看向锦囊指引的方向——那是东城深处,一片灯火阑珊的街区,隐约可见高墙深院,像是大户人家聚居之地。
青璃的锦囊,为何会指向那里?
“陈郎中?”孙老汉唤他。
陈青玄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走吧,找客栈。”
马车继续前行。陈青玄最后看了一眼永泰当铺的招牌,将它刻在心里。
夜渐深,华灯初上。
陈青玄在一家名为“悦来居”的客栈住下。房间在二楼临街,推开窗,能看见半条东城主街的夜景。
他站在窗前,望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熟悉,是因为兄长曾在这里留下足迹。
陌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个远比青石镇复杂、危险的世界。
但他必须面对。
为了兄长的仇。
为了青璃的恩。
也为了……那个在青石镇小院里,对着野梅站桩,一遍遍挥拳劈柴,最终在月光下目送师父化光而去的自己。
陈青玄从怀中取出四样东西,一字排开在桌上:
兄长那半块玉佩,边缘已摩挲得光滑。
青璃的青色鳞片,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王寡妇的账册,纸页泛黄,字迹如刀刻。
还有那枚锦囊,此刻仍在微微发热,内里符箓的轮廓隐隐浮现。
他一件件看过去,然后握紧拳头。
“青州府,”他对着窗外万千灯火,轻声说,“我来了。”
“哥哥的仇,幽冥教的谜,我会一一揭开。”
远处,州府衙门的鼓楼传来沉闷的鼓声。
宵禁开始了。
街道上的行人匆匆归家,店铺陆续关门,灯笼一盏盏熄灭。整座城市从喧嚣转入沉寂,像一头巨兽缓缓合上眼睛。
但陈青玄知道,在这沉寂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他吹熄油灯,盘膝坐在床上,开始每日必修的功课。
混元桩,灵蛇吐纳,玄天真气流转周身。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
黑夜降临。
而属于陈青玄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