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巧儿揣着那包“阎王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在青石镇迷宫般的后巷里七拐八绕,最后从一处倒塌了半截的院墙缺口,钻进了镇子边缘一片荒废的菜园。园子里杂草丛生,几间摇摇欲坠的窝棚隐在深处,这里是流浪汉和乞丐偶尔的栖身之所,白日里也罕有人至。
她躲进最里面、也是看起来最完整的一间窝棚。棚顶漏着几个洞,阳光斑驳地照进来,空气里满是霉味和尘土气。她蜷缩在角落一堆发黑的稻草上,这才敢拿出那个被她捂得温热的油纸包,凑到光线下,颤抖着打开。
里面是不到一撮的淡黄色粉末,细看还有些微的杂质,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说不出的辛辣味,有点像花椒,又有点别的什么。这就是能要了陈青玄命的“阎王帖”?她想起胡掌柜那阴冷的描述——“无色无味,入水即化……心脉骤停,状似急症……”
她的心狂跳起来,一半是恐惧,一半是兴奋。恐惧的是这害人性命的勾当,兴奋的是仿佛已经看到陈青玄毒发身亡、自己大仇得报的场景。她把油纸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按了又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接下来,是等待和寻找机会。
她不能回陈家村,那里的人现在都把她当毒蛇猛兽,陈青玄肯定也防着她。但也不能离得太远,否则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胡掌柜教她,要耐心,要等陈青玄松懈的时候。他刚刚归来,村里或许会有些庆祝或探望,人多眼杂,不是时候。等他安顿下来,以为风平浪静了,才是最佳时机。
“先填饱肚子。”王巧儿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从包袱里拿出半个早上从镇边农户地里偷来的生红薯,胡乱在衣服上擦了擦,就着窝棚边一个破瓦罐里积存的雨水,啃了起来。苦涩的汁液和粗粝的口感让她直皱眉,但比起饿肚子,这不算什么。她一边吃,一边盘算着。
陈青玄现在住在祠堂。那里偏僻,晚上更是没人靠近。如果能想办法混进村子,摸到祠堂附近……或者,等他出来?他总要出来买东西,或者做什么事吧?
“打听印章……”她想起胡掌柜的第二个条件。这倒是提醒了她。陈青玄那么在意那枚破印章,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那被恨意填满的脑海里逐渐成型。或许,她可以先假装悔过,去接近陈青玄?用忏悔的姿态降低他的戒心?然后找机会下毒,同时套问印章的下落?反正胡掌柜说这毒发作要十二个时辰,她有足够的时间问话然后离开。
她被这个“两全其美”的计划激动得微微发抖。对,就这么办!先示弱,再要他的命!
然而,就在她沉浸在自己幻想的复仇快意中时,窝棚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
王巧儿瞬间僵住,像被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屏住了。她惊恐地侧耳倾听。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不止一个人!
“是这里吗?”一个压低的、陌生的男声在外面响起。
“错不了,那婆娘就是从这边钻进来的。胡掌柜交代了,得‘照看’好她,别让她乱跑,也别让她……死得太容易。”另一个声音更沙哑些,带着一股子痞气。
王巧儿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窟窿底!胡掌柜!他派人跟踪她?!“照看”?分明是监视!怕她坏事,还是怕她逃跑?那句“别让她死得太容易”更是让她头皮发麻!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防止惊叫出声,身体拼命往稻草堆深处缩去,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真正的老鼠钻进地缝里。
脚步声在窝棚外停住了。她能感觉到,外面的人正在打量这个破烂的窝棚。
“啧,还真会找地方。”沙哑声音嗤笑道,“跟个耗子似的。”
“少废话,看看在不在里面。”第一个声音说道。
王巧儿魂飞魄散!她环顾四周,这窝棚只有一个破烂的木板门,连个后窗都没有,根本无处可逃!
“吱呀——”破旧的木板门被推开了。
两道阴影投射进来,挡住了门口的光线。那是两个穿着普通短打、但眼神精悍、透着一股子狠厉劲儿的汉子。一个脸上有刀疤,另一个瞎了一只眼,用黑布罩着。两人一进来,目光就锁定了蜷缩在角落、抖成一团的王巧儿。
“王娘子,别来无恙啊?”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眼神却冰冷,“胡掌柜让我们哥俩来,给你‘帮帮忙’。”
“帮……帮什么忙?”王巧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帮你盯着点,别让陈青玄那小子提前发现你,坏了你的‘好事’。”独眼龙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说,“也帮你……回忆回忆,到底该怎么跟胡掌柜回话。比如,那印章的事儿,你打算怎么打听啊?”
王巧儿明白了,胡掌柜根本不信她!派这两个人来,一是监视控制她,二是逼迫她必须去打探印章的消息,甚至可能套出她原本不知道、但胡掌柜想知道的东西!
“我……我会想办法的!真的!我已经有计划了!”王巧儿连忙说道,生怕对方现在就对她不利。
“有计划?说来听听?”刀疤脸好整以暇地蹲下身,凑近她,那股混合着汗臭和烟草的气息熏得王巧儿几欲作呕。
王巧儿不敢隐瞒,也为了显示自己的价值,连忙结结巴巴地把刚才想的“假装悔过、降低戒心、下毒套话”的计划说了出来,当然,隐去了下毒的具体细节,只说找机会报复。
两个汉子听完,交换了一个眼神。
“听起来,还算有点脑子。”独眼龙哼了一声,“不过,光说没用。胡掌柜要的是结果。这样吧,我们哥俩呢,就在这镇子附近‘住下’了。你呢,按你的计划去做。需要回村子附近,我们可以‘护送’你一程。打听消息,我们也会在暗处‘帮衬’。但是……”
他语气陡然转冷:“别耍花样,别想逃跑,也别……不小心把自己弄死了。你的命,现在不光是你自己的,明白吗?”
王巧儿浑身冰冷,只能拼命点头。
“还有,”刀疤脸补充道,从怀里摸出两个干硬的窝头和一小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扔在稻草上,“这是你的口粮。省着点吃。没事别出去乱晃,等我们通知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村附近。”
说完,两人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王巧儿,转身出了窝棚。王巧儿听到他们在外面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似乎是划分了盯梢的时间和范围,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但她知道,他们没走远。她像一只被关在透明笼子里的鸟,看似自由,实则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和控制之下。胡掌柜不仅给了她毒药,还给她套上了更牢固的枷锁。
她瘫在稻草上,过了许久,才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两个冰冷的窝头。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和屈辱,她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咸菜疙瘩齁得她直咳嗽,就着瓦罐里的雨水拼命往下咽。
一边吃,眼泪一边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后悔吗?或许有一点,后悔当初没有做得更干净,后悔惹上了胡掌柜这样的人。但更多的,是对陈青玄的恨意,如毒草般疯长。都是他!如果不是他回来,如果不是他逼人太甚,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像个乞丐一样躲在废墟里,被恶徒监视,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陈青玄……陈青玄……”她嚼着粗糙的窝头,含糊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怨毒,“你等着……我一定要你死……要你死得很难看……”
窝棚外,夕阳西下,将断壁残垣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刀疤脸和独眼龙并未走远,就蹲在几十步外另一处断墙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王巧儿藏身的窝棚。
“大哥,胡掌柜到底为啥对这婆娘和那破印章这么上心?”独眼龙低声问。
刀疤脸啐了一口:“谁知道?上头的心思,少打听。咱们拿钱办事,盯紧这婆娘,别让她死了或者跑了就行。其他的,不是咱们该管的。”
“那陈青玄……真像这婆娘说的,掉下断魂崖还能活,还不傻了?”独眼龙有些不信。
“谁知道是真是假。”刀疤脸眯起眼睛,“不过,胡掌柜让咱们‘照看’这婆娘去对付他,说明那小子可能真有点门道,或者……他身上真有胡掌柜想要的东西。总之,小心点没错。等这婆娘动手的时候,咱们离远点看着,情况不对,立刻撤,别把自己搭进去。”
“明白。”独眼龙点头。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片荒园。窝棚里的王巧儿,在恐惧、怨恨和寒冷中辗转难眠。而祠堂中的陈青玄,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在烛光下,研读着那卷《青囊医经》,眉心处那点清凉之意,随着他对医理的理解加深,似乎也越发活泼灵动起来。
看似平静的乡村夜晚,实则暗流汹涌。一张交织着复仇、贪婪、阴谋与试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而陈青玄,正是这张网最中心的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