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受了三日《经络歌诀》抄写地狱的锤炼，当陈青玄终于能够将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的走向、关联、主要穴位及其功效倒背如流，甚至能在自己身上精准指出大致位置时，青璃那清冷的面容上，才算是勉强露出了一丝近乎于无的认可神色。

　　“纸上谈兵，终是虚妄。经络是道，用药是术。今日，讲药理。”晨光熹微中，青璃将陈青玄唤至院角那个简陋的药棚下。

　　药棚是陈青玄用几根旧木和茅草勉强搭就，四面漏风，里面用木板搭了几层架子，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洗净晾干的陶罐、瓦罐、竹筒，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他之前购置和采集的各种药材。虽然寒酸，但经过他多日整理，倒也井井有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清苦的药香。

　　青璃的目光扫过这些粗陋的容器，没有评价，只是从袖中（不知她如何将东西藏于那宽大旧袍之中）取出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药材，摊开在棚下那张充当操作台、被磨得光滑的旧木板上。

　　麻黄、桂枝、杏仁、炙甘草，四味最常见的药材。

　　“认得吗？”青璃问。

　　“认得。麻黄、桂枝、杏仁、甘草。”陈青玄答道，这几味药他再熟悉不过，是治疗风寒最基础的几样。

　　“知其性，明其用否？”

　　陈青玄略一思索，道：“麻黄辛温，发汗解表，宣肺平喘；桂枝辛甘温，发汗解肌，温经通阳；杏仁苦温，降气止咳平喘；甘草甘平，调和诸药，缓急止咳。”

　　“嗯，基础尚可。”青璃微微颔首，但随即话锋一转，“然，若仅知此，你开出的方子，不过是药材的简单堆砌。医道用药，如将用兵，需明‘君臣佐使’，知人善任，排兵布阵，方能克敌制胜。”

　　她伸出一根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几段干燥的麻黄茎上。

　　“此症，假设为‘风寒表实证’。症见恶寒重，发热轻，无汗，头身疼痛，咳喘，脉浮紧。麻黄，发汗力峻猛，能开腠理，透毛窍，驱散在表之风寒邪气，为此证之关键，力专效宏，故为‘君’药。”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如同在讲述一个简单的道理。

　　手指移向旁边的桂枝：“桂枝，辛甘温煦，能助麻黄发汗解表，同时其温通之力，可缓解因寒邪凝滞引起的头身疼痛。它辅助君药麻黄，增强发汗解表之力，兼治他症，故为‘臣’药。”

　　接着指向杏仁：“此证兼有咳喘，乃因肺气被寒邪郁闭，宣降失常。杏仁苦降，专入肺经，能降利肺气，止咳平喘。它针对主要兼症（咳喘）而设，同时其降气之性，又能防止麻黄、桂枝发汗太过，耗伤肺气，有制约、调和之意，故为‘佐’药。”

　　最后，指尖落在色泽微黄的炙甘草上：“甘草，性味甘平，能缓和麻黄、桂枝辛温发汗之峻烈，防止过汗伤正；又能调和麻黄、杏仁一宣一降，使肺气复常；且其甘缓之性，能使诸药之力缓和持久地发挥作用。它在整个方剂中起到协调、缓和、引导的作用，故为‘使’药。”

　　她抬起头，深青色的眸子看向听得入神的陈青玄：“君臣佐使，各司其职，相辅相成，又相互制约，共成一方。这便是‘麻黄汤’的组方之妙。你之前用药，可曾想过这些？”

　　陈青玄听得心驰神往，仿佛眼前那几味普通的药材，瞬间化作了有生命的士卒将帅，正在青璃的指挥下，列成一座精妙的战阵。他之前用药，多是凭借玄瞳所见“病气”性质，结合医书所载药性，选取对应药材，何曾如此深入地思考过它们之间的协同与制衡？

　　“用你那玄瞳辨药，可知药材灵气之厚薄、年份之深浅、炮制之当否，这是‘术’，是你的优势。”青璃继续道，语气严肃，“但药性之搭配，君臣佐使之理，乃是前人历经千万年实践、观察、思考，甚至以无数生命为代价，总结出的智慧结晶，这是‘道’。你需明其‘道’，方可驾驭其‘术’。否则，空有宝山而不知用，或胡乱堆砌，反受其害。”

　　陈青玄肃然，深深一揖：“晚辈谨记前辈教诲。”

　　“光记无用，需会用。”青璃随手从旁边拿起一块木炭，在木板上写下一行字：“虚劳发热，咳嗽少痰，痰中带血丝，午后潮热，两颧潮红，舌红少苔，脉细数。此为何证？当用何方？”

　　陈青玄凝神思索。这症状描述，与柳文谦之前的病情颇有几分相似，但更偏于阴虚火旺。他结合《青囊医经》所载及青璃近日所授，沉吟道：“此乃肺肾阴虚，虚火上炎所致。阴虚则生内热，故午后潮热、颧红；虚火灼伤肺络，则咳嗽少痰、痰中带血；舌红少苔、脉细数，皆为阴虚内热之象。”

　　“方剂。”青璃追问。

　　“可用‘百合固金汤’化裁。”陈青玄一边思考一边说道，“百合、生地、熟地滋养肺肾之阴，为君；麦冬、玄参助君药滋阴清热，为臣；当归、白芍养血柔肝，防虚火刑金，且‘乙癸同源’，肝肾同补，为佐；桔梗、甘草宣肺利咽，载药上行，兼调和诸药，为使。”

　　青璃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思路尚可，能想到肺肾同补、肝肾同治，算是摸到了些门道。但你此方，滋阴清热之力有余，而清降虚火之功稍显不足。虚劳日久，阴亏火炎，非单纯滋阴可速效。”

　　她拿起木炭，在陈青玄所说的方子旁边添上两味：“可加‘地骨皮’，甘寒清润，专清肺中伏火，除骨蒸潮热；再加‘知母’，苦甘寒，上清肺热，中凉胃火，下泻肾火，滋阴降火之力尤著。如此，滋阴与清热降火并重，方更妥帖。”

　　她顿了顿，又道：“此外，虚劳之体，尤其久病之人，脾胃运化多弱。你方才所拟方中，滋阴腻滞之品较多，久服恐碍脾胃，反而不利吸收。可于方中佐以少许‘陈皮’、‘砂仁’，取其辛香行气、醒脾开胃之效，顾护中州，使滋补而不腻膈。这便是‘佐’药的另一层妙用——佐制君药、臣药的偏性或副作用。”

　　陈青玄听得茅塞顿开，连连点头，将青璃所言一字不落地记在心中。这已不仅仅是开方，更是对病人整体状况的权衡与驾驭。

　　“好了，纸上谈兵至此。”青璃放下木炭，拍了拍手上的灰，“医道终究要落到实物上。随我出去，认认这山野间的‘兵卒’。”

　　为了避开日益增多的窥探目光（仁济堂事件后，小院附近总有些鬼鬼祟祟的人影），青璃带着陈青玄，没有走平常的采药路径，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平安坊另一侧荒废的城墙豁口出去，穿过一片杂树林，来到一处更为偏僻、人迹罕至的河滩。

　　这里地势开阔，河水在冬日里流速缓慢，露出大片布满卵石的滩涂。寒风凛冽，刮得人脸上生疼。

　　青璃的“易容”只是用一块灰布包住了头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但那通身的气度，依旧与这荒滩格格不入。她似乎并不太畏寒，脚步轻盈地走在前面，目光如电，扫过河滩上的枯草、石缝。

　　“看这里。”她在一丛低矮的、叶子大半枯黄的植物前停下。

　　陈青玄凑近，认出是野薄荷，只是这个季节早已凋零。

　　“虽是枯叶，亦能辨其优劣。”青璃摘下两片叶子，一片颜色尚存一丝绿意，叶形相对完整，叶缘锯齿清晰；另一片则完全枯黄卷曲，叶缘破损。“你以玄瞳观之。”

　　陈青玄凝神，玄瞳开启。只见前一片叶子，虽生机微弱，但依旧散发着一丝极其淡薄、却纯净的淡绿色光晕，带着清凉之意。而后一片，光晕几乎消失，且颜色晦暗驳杂。

　　“叶缘锯齿均匀、叶脉残留清晰、即便干枯仍有一丝清冽余香者，其生时药气也相对纯正。反之，则次之，或生长之地不良，或已失其性。”青璃将两片叶子碾碎，果然，前者还有一丝极淡的薄荷香，后者只剩草腥味。“采药，不仅要认其形，更要辨其‘气’。你那异瞳，正为此用。”

　　又行几步，在一处背阴的石缝湿土中，青璃发现了一株挺立的植物，高约尺许，茎直立，轮生着七片长椭圆形叶子（实为叶状苞片），顶端开着一朵黄绿色的小花。

　　“七叶一枝花，又名重楼、蚤休。”青璃示意陈青玄观察，“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凉肝定惊之效，是治疗疮痈肿毒、咽喉肿痛、毒蛇咬伤、惊风抽搐的良药。但其根茎有小毒，用量需慎。”

　　陈青玄以玄瞳观之，只见这植株整体散发着一层清凉的青色光晕，但在其根茎部位，青色之中，却缠绕着一缕缕细若游丝的暗紫色气息，凝而不散，给人一种阴冷不适之感。

　　“这便是‘毒气’？”陈青玄问道。

　　“可如此理解。”青璃点头，“药之毒性与药性，往往一体两面。用之得当，毒性可成克病之利器；用之不当，良药亦成穿肠毒药。你需能以异瞳辨其毒性之强弱、性质，方能安全运用。”

　　陈青玄默默记下，对玄瞳的运用又多了一分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