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河滩继续前行，陈青玄一边记忆沿途所见药草，一边习惯性地将玄瞳的感知力微微外放，扫视着周围。忽然，他目光一凝，望向河滩边缘、几块巨大鹅卵石下方的一处。
在那里，他的玄瞳“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温暖的土黄色光晕，如同黑夜中的一粒金沙，虽然黯淡，却难以忽视。
“前辈，那里似乎有东西。”陈青玄指向那处。
青璃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走到那几块石头旁，俯身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土壤，对陈青玄道：“挖开看看。”
陈青玄取下背篓里的小药锄，小心地撬开那几块石头，然后向下挖掘。挖了约莫半尺深，药锄触碰到几块硬物。他拨开泥土，露出三块约莫拳头大小、呈长圆柱形、表面布满不规则环纹和细密纵沟、颜色暗红如凝血般的块茎。
“鸡血藤！”陈青玄脱口而出，他在《本草拾遗》中见过描述。但手中的实物，比描述更加沉实，那股温润厚重的气息，即使不靠玄瞳也能隐约感觉到。
青璃接过一块，指尖拂过其表面，眼中讶色更浓：“年份超过五十年，品相上佳，灵气内蕴。确是活血补血、通经活络的良品，对陈年瘀伤、血虚萎黄有奇效。”她抬头看向陈青玄，“你的感知，越发敏锐了。此等埋藏于地底、灵气内敛之物，也能察觉。”
陈青玄挠挠头：“侥幸罢了。既是活血补血良药，正好对前辈伤势有益，这三块，请前辈收下。”他说得自然而然，没有一丝犹豫。
青璃拿着那块温润的鸡血藤，看着陈青玄真诚而坦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深青色的眸子里，似有极细微的波澜荡开，那惯常的冰冷，仿佛被手中的温暖和眼前的赤诚融化了一丝。她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三块鸡血藤仔细包好，放入自己怀中。
“时辰不早，该回了。”她的声音，似乎比平日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然而，就在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河滩，返回那片杂树林时，迎面却碰上了几个意想不到的人。
正是仁济堂的赵大夫，带着两个背药篓的学徒，也“恰好”来到这片河滩“采药”。赵大夫今日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绸面夹袄，头上戴着那顶新买的、镶了一块劣质白玉帽正的瓜皮小帽，山羊胡子梳理得油光水滑，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他一眼就看到了从河滩另一头走来的陈青玄，以及陈青玄身边那个虽然用灰布包着头脸、但身段窈窕、气质清冷出众的女子。赵大夫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混合着嫉妒、怨恨、以及某种下作欲望的光芒。
“哟！我道是谁，原来是陈‘神医’啊！”赵大夫停下脚步，故意提高了嗓门，阴阳怪气地开口道，目光在青璃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怎么，不在你那狗窝里坑蒙拐骗，跑这荒郊野外来会相好了？啧啧，这姑娘看着倒是水灵，就是眼神不太好，怎么跟了你这号江湖骗子？”
他身后的两个学徒也跟着发出猥琐的低笑。
陈青玄眼神一冷，上前半步，将青璃挡在身后。他不想在此时与赵大夫冲突，尤其青璃在场。但他更无法容忍对方如此污言秽语调戏青璃。
然而，他还没开口，身后的青璃，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然后，陈青玄只看到青璃那只未受伤的左手，在宽大的袖袍中似乎极其随意地动了一下。
“咻——！”
一声尖锐短促、几乎微不可闻的破空厉啸！
“啊——！”
赵大夫的怪笑和污言秽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他只觉得双膝后弯处，仿佛被两枚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剧痛伴随着酸麻瞬间传遍双腿，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向前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卵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那顶崭新的瓜皮小帽也滚落在地，沾满泥污。
“我的腿！我的腿！”赵大夫惨嚎着，试图挣扎起身，却发现双腿完全不听使唤，又酸又麻又痛，只能像条瘸腿的老狗一样趴在地上，涕泪横流，满脸惊恐。
他身后的两个学徒吓傻了，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青璃从陈青玄身后缓缓走出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赵大夫，清冷的眸子如同万载寒冰，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
“口舌生疮，腿脚不便。赵大夫，你病得不轻，该回去好生歇着，莫要再出来……乱吠。”
说罢，她不再看地上如死狗般的赵大夫一眼，对陈青玄轻轻吐出两个字：“走吧。”
陈青玄压下心中的震惊，冷冷瞥了一眼惨嚎的赵大夫，转身跟着青璃，迅速消失在杂树林中。
是夜，平安坊万籁俱寂。
四个收了赵大夫银钱、惯于在坊内欺行霸市的地痞混混，趁着夜色，摸到了陈青玄小院的后墙外。他们得了赵大夫的重赏，要狠狠教训那个让他当众出丑的小子，最好能“失手”打断他一条腿，再砸了那破药棚。
四人鬼鬼祟祟，搭着人梯，刚爬上墙头，还没来得及看清院内情形，忽然浑身一僵！
仿佛有无形的冰针瞬间刺入了他们周身数处大穴，极致的寒冷和麻痹感席卷全身，他们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保持着攀爬的姿势，如同四尊泥塑木雕，定在了墙头上，只有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
紧接着，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却庞大的力量，凭空出现，托着他们僵硬的身体，轻飘飘地离地而起，越过了平安坊低矮杂乱的屋脊，夜风在耳边呼啸。在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要摔死时，那股力量将他们稳稳地、准确地——挂在了仁济堂大门前那根高高的、悬挂“仁”字灯笼的旗杆横梁上！
四个大活人，如同四只被风干的腊鸡，在寒风中晃晃悠悠，悬挂在仁济堂正门上方，直到天色微明，才被早起的伙计发现。
一时间，平安坊哗然！赵大夫闻讯，连滚爬爬地冲出医馆，看到旗杆上那四个脸色青紫、浑身僵直、只用惊恐眼神向他求救的地痞时，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当场吓得裤裆湿了一片，瘫软在地。
他知道，自己惹上了绝对不能惹的人。那个看似普通的穷小子背后，站着的是他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
自那以后，仁济堂赵大夫见了陈青玄，如同老鼠见了猫，远远就绕道走，再也不敢有丝毫挑衅之举。连带着坊内其他觊觎陈青玄“生意”的小医馆，也全都噤若寒蝉。陈青玄的小院，暂时获得了一段宝贵的平静时光。
而小院内，生活依旧在继续。
在青璃的严格指导下，陈青玄利用现有的、以及新采的药材，开始尝试配制实用的成药散剂。
“金创散”以三七、白及为主，加入少量珍贵的血竭粉末，研磨至极细，用陈年糯米汤调和，再阴干研末，成品色呈暗红，止血生肌效果极佳。
“清热散”选用金银花、连翘、板蓝根、淡竹叶、薄荷等，按比例配伍，文火焙干，研末过细筛，成品淡黄绿色，气味清凉，用于风热外感初起、咽喉肿痛、目赤头痛。
“温中散”则用于脾胃虚寒，取干姜、高良姜、香附、陈皮、砂仁等，同样精心炮制配伍，研磨成灰褐色粉末，气味辛香温燥。
每一味药材的选用，青璃都要求陈青玄以玄瞳审视其“药气”纯度，剔除杂质。配伍比例，精确到“分”。研磨细度，要求“入手如尘，入口无渣”。炮制火候，更是丝毫不能差错。
陈青玄一丝不苟，在简陋的条件下，硬是靠着玄瞳的精准辨识和一双巧手，配制出了第一批品质相当不错的成药散剂。他将这些药散分装于洗净、烘干、用沸水烫过的粗陶小瓶中，用软木塞封口，贴上写着药名和简要功效的粗糙纸签。
看着这些凝聚着自己心血、也承载着青璃谆谆教诲的成品，陈青玄心中充满了成就感。这不再是简单的“土方”，而是真正具有明确功效、可以应对常见急症的“药”了。
而青璃，在陈青玄配药时，多数时间只是静静旁观，偶尔在关键处提点一两句。当陈青玄将一小瓶特意用最好材料、反复筛制而成的“金创散”放到她面前，低声说“前辈，这瓶您留着防身”时，她深青色的眸子，静静地看了那粗陶小瓶片刻，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夜色下，小院的灯火，映照着少年专注配药的身影，和女子静坐调息的清冷侧颜。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暖意，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无声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