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爹？是我，陈青玄。听到您咳嗽得厉害，过来看看。”陈青玄敲了敲门，高声问道。
里面传来秦老爹嘶哑而痛苦的声音：“是……是小陈郎中啊……门没栓，进……进来吧……”
陈青玄推门而入。屋内比他的小屋更加昏暗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陈年木料、劣质烟草、以及那奇特黑色药膏的复杂气味。秦老爹蜷缩在靠墙的一张破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又黑又硬的棉被，正捂着嘴剧烈咳嗽，苍老枯瘦的脸上因痛苦而扭曲。他的左腿裸露在外面，搭在床沿，小腿处那片碗口大的溃烂创口，似乎比前几日更加肿胀，边缘的紫黑色蔓延了一丝，散发着淡淡的腥臭。
“老毛病了……咳咳……一到这阴寒天气，就……就疼得钻心……”秦老爹喘息着，浑浊的眼睛看了陈青玄一眼，又疲惫地闭上。
“老爹别动，我给您看看。”陈青玄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去触碰那狰狞的伤口，而是先凝神静气，玄瞳悄然开启，目光落在了秦老爹那双枯瘦、布满老人斑和青筋的腿上。
这一次，他的“看”法，与之前截然不同。
玄瞳视野下，秦老爹双腿的气息景象，不再是笼统的“黑沉淤塞”。他集中精神，结合刚刚印入脑海的经络图谱，尝试“分辨”。
只见秦老爹的左腿，尤其是小腿至脚踝区域，两条主要的“气脉”呈现出异常的景象。一条呈现深青色、路径略偏外侧的“气脉”（足少阳胆经），在膝盖外侧的“风市穴”附近，气息晦暗，几乎凝滞不动，形成一个明显的灰黑色“气结”，如同河道中被巨石和淤泥堵塞的隘口。另一条呈现土黄色、路径偏内侧的“气脉”（足太阴脾经），在小腿内侧的“血海穴”和“阴陵泉穴”附近，同样气息沉滞，颜色发黑，形成了两个稍小些的“气结”。三条“气脉”的异常，导致整个左腿的气血运行如同陷入泥沼，缓慢而沉重，散发出阴寒湿浊的气息。而右腿的情况稍好，但“足太阴脾经”在“阴陵泉穴”处，也有轻微的气滞。
病灶所在，经络归经，穴位节点，一目了然！
陈青玄心中豁然开朗。他收回目光，对秦老爹温言道：“老爹，您这腿疾，是寒湿之邪侵入了足少阳胆经和足太阴脾经，尤其淤积在‘风市’、‘血海’、‘阴陵泉’这几处要穴，导致气血不通，不通则痛。每逢阴寒天气，外界寒湿引动体内伏邪，故而疼痛加剧。”
秦老爹虽然听不懂什么经络穴位，但“寒湿”、“气血不通”却是他常听郎中说的词，又见陈青玄说得肯定，眼中露出一丝希冀：“那……那可能治？”
陈青玄没有立刻回答，他脑海中快速回忆青璃修改后的方剂，又结合方才所见，心中有了更清晰的方案。他安抚了秦老爹几句，答应稍后送药过来，便起身回到了自家小院。
青璃依旧坐在石桌旁，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薄薄的、似乎是某种兽皮鞣制的册子，正在翻阅。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青玄。
陈青玄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然后将自己玄瞳所见，以及诊断结果，清晰而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青璃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但面色依旧清冷。
“诊断无误。能如此快地将经络图谱与‘望气’结合，辨明病在何经何穴，算是入了门。”她微微颔首，但随即话锋一转，“那么，用药呢？你之前给他所开方剂，还记得吗？”
陈青玄连忙道：“记得。羌活、独活、当归、红花，以祛风散寒、活血化瘀为主。”
“方剂对症，但力道分散，且未完全契合其经络病灶。”青璃放下手中册子，取过桌上备好的笔墨和一张粗糙草纸（陈青玄练字所用），笔尖蘸墨，悬于纸上。
“羌活、独活，祛风散寒除湿，力猛，可为君。当归、红花，活血补血，化瘀止痛，可为臣。但此症经络淤塞严重，寻常活血之药，力有未逮。”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威灵仙”、“络石藤”、“牛膝”三味药名，并标注剂量。
“威灵仙，性猛善走，通行十二经络，祛风湿，通经络，止痹痛，尤善治风湿顽痹，肢体麻木。加入此药，可强力疏通你方才所见淤塞之胆经、脾经，是为佐使之‘通’。”
“络石藤，祛风通络，凉血消肿，其性走窜，善达四肢。可助威灵仙通络之力，并清解因淤久而可能化生之郁热，是为佐使之‘行’。”
“牛膝，活血通经，补肝肾，强筋骨，且性善下行，能引诸药之力直达下肢病所。加入此药，使药力专攻下焦，事半功倍，是为佐使之‘引’。”
她放下笔，将草纸推向陈青玄：“如此，君臣佐使齐备，祛风散寒、活血化瘀、通经活络、引药下行，诸力合一，方算是对症之方。你之前所开，缺了‘通’、‘行’、‘引’三味，故虽能缓解，却难以撼动其经络深处之淤结，见效慢，易反复。”
陈青玄双手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如获至宝。青璃的讲解，将“君臣佐使”理论与具体的经络归经、药物特性完美结合，让他对“方剂”的理解，瞬间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这不仅仅是一张药方，更是一份如何思考、如何组方的“道”。
“多谢前辈指点！晚辈明白了！”陈青玄激动道。
青璃却并未因他的激动而有丝毫缓和，反而神色更加肃然。
“医道基础，首重经络。你既已入门，便需将根基打牢。”她看着陈青玄，语气不容置疑，“三日。我给你三日时间。将这《青囊医经》上卷开篇的‘经络总论’，以及这幅经络图谱上，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的走向、连接、主要穴位（各经至少五个）、及其与脏腑的关联，全部背熟，记牢。三日后，我会抽查。”
三日？背熟如此浩瀚复杂的内容？陈青玄心中一凛，但看到青璃那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的眼神，他立刻挺直脊背，沉声应道：“是！晚辈定当竭尽全力！”
接下来的三日，陈青玄进入了废寝忘食的状态。白日里，除了照料青璃饮食、熬药、以及自身必要的修炼，他所有的时间都扑在了那卷《青囊医经》和那幅经络图谱上。他用树枝在院中泥地上画图，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比划，口中念念有词，背诵着那些拗口的经络名称和穴位歌诀。
青璃则多数时间静坐调息，对抗体内阴毒，偶尔会在他明显卡壳或理解有误时，出言纠正一句，不多不少，却总能点醒他。
三日期满，又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青璃于院中梧桐树下静坐，陈青玄恭敬地立于一旁，接受考核。
起初还算顺利，十二正经的走向、主要穴位，陈青玄对答如流。但当问到“足厥阴肝经”的支脉别络，以及与“足少阳胆经”的表里关联时，陈青玄的背诵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虽然立刻接上，但显然不够流畅精准。
青璃原本微阖的双眸，倏然睁开，深青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
“医道严谨，关乎生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发寒的严厉，“你既在此处迟疑，便是未曾真正记牢，或是理解不透。如此根基，如何敢言学医？”
陈青玄面现惭色，低头道：“晚辈知错。”
“知错，便要受罚。”青璃语气没有丝毫转圜，“自今日起，每日抄写《经络歌诀》全文十遍。我会检查，错一字，加罚十遍。直至你倒背如流，理解通透为止。”
《经络歌诀》全文不下千字，抄写十遍，且不能有错，这惩罚不可谓不重。但陈青玄毫无怨言，他知道这是为他好。
“是，晚辈领罚。”他躬身应下。
是夜，陈青玄房中的油灯再次亮至子夜之后。他伏在案前，就着昏黄的灯光，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抄写着那艰深晦涩的歌诀。手腕酸痛，眼睛发涩，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知抄了多久，他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开房门，想透口气。只见院中，青璃依旧静坐于梧桐树下，似乎从未移动过。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她身上，肩头、发梢，已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夜露，让她看起来更像是月宫降临的仙子，清寂得不食人间烟火。
陈青玄心中微微一颤。他回屋，取来那件最厚实、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薄毯，犹豫了片刻，还是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她地，将薄毯披在了她的肩上。
青璃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其他动作，仿佛真的已入定。
陈青玄不敢久留，披好毯子，便准备退回屋中继续抄写。
就在这时，青璃清冷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在寂静的月夜中格外清晰：
“抄完了？”
陈青玄脚步一顿，连忙转身：“回前辈，已抄完七遍，还剩三遍。”
“嗯。”青璃依旧没有睁眼，只是语气平淡地吩咐道，“抄完后，早些歇息。明日晨课，抽背《标幽赋》。”
《标幽赋》？陈青玄心中一凛，那是比《经络歌诀》更加深奥、讲述针灸玄理的著名歌赋！看来，明日的学习，将进入更深的领域了。
“是，前辈。”陈青玄应了一声，看着月光下那披着旧毯、清冷孤寂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敬畏，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想要靠近却又不敢亵渎的悸动。
他转身回屋，重新提起了笔。窗外的月光，温柔地笼罩着小院，也笼罩着这一对在寒夜中，一个教得严厉，一个学得拼命，于医道之路上艰难前行的师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