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躁动不安(一)
残月如钩,悬于圣都鳞次栉比的殿宇飞檐之上,夜色浓稠如墨,却掩不住这座千年帝都深处涌动的暗流。
镇国府,世子院落。
林羽指尖无意识地轻敲轮椅扶手,目光似乎落在庭中摇曳的竹影上,心神却已藉由系统俯瞰整个天玄域。
他能“看”到,一道道加密的讯息,正以圣都为圆心,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向着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信鸽的扑翼声,驿马踏碎夜露的脆响,甚至某些不为人知的灵气传讯手段特有的微弱波动,交织成一张无形的、躁动不安的网。
“事情开始变得更加有趣了,这个窝打的不够,鱼儿还在扑腾。”
林羽用手托着腮,淡淡的说道。
一旁的落樱小妮子,头一低一低的,一看就是困得打瞌睡了。
林羽见状,只是失笑的摇摇头,脱下自己的氅给落樱披上,怕她着凉。
随后,便开始看起各地的大戏。
终隐派悬空洞府深处。
探秘归来的终隐派宗主玉清溪屏退左右,只余几位核心长老。
洞内并非漆黑一片,穹顶镶嵌的夜明珠洒下清冷辉光,与从岩缝中渗出的、蕴含稀薄灵气的雾气交织,形成一片云霞明灭的奇异景象。
空气里弥漫着千年石髓的阴凉气息和古老尘埃的味道。
玉清溪平日超然物外的姿态此刻已被前所未有的凝重取代。
她指尖捻着的,并非普通绢帛,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千年冰蚕丝卷,此刻正被一种散发着幽蓝光泽的特殊药水浸润,其上原本空白处,正缓缓浮现出古朴苍劲的篆文——
正是《五行培元功》的开篇总纲。
(林羽:没错,就是我扔进去的系统奖励残次品)
每一位字迹的显现,都仿佛带着大道低吟,引得周围灵气微微波动。
几位须发皆白、修为精深的长老围在一旁,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脸上交织着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深沉的凝重。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住绢帛,仿佛要将每一个字刻入神魂。
“宗主,”
一位资历最老的李长老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指着绢帛上关于“五行轮转,先天筑基”的段落,
“此功……直指先天之秘,阐述的灵气运转法门,精妙绝伦,浑然天成!绝非当今世间任何流传功法可比!这……这仿佛是早已断失的上古正道!若我派能得全本,悉心参悟,何愁大道不期?我终隐派复兴,甚至超越历代先贤,皆有可能!”
他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周围几位长老也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玉清溪眸中精光闪烁,如寒潭映星,她并未被狂喜冲昏头脑。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冰蚕丝卷上微凉的纹路,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玄奥意念,缓缓开口道:
“此功现世,意味着这秘境……比我们最初推测的,来历更为惊人。它并非简单的上古修士洞府,很可能关乎某种……更为久远、更为核心的传承。”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石壁,望向秘境深处:
“传我令下去:第一,不惜一切代价,调动派内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在秘境下一层或新的区域开启前,尽可能多地搜集此类上古遗篇、功法残卷。优先级甚至在寻常天材地宝之上!第二,”她语气转冷,“严密关注紫云剑宫、镇狱寺,尤其是……天机阁的动向。张天一那个老狐狸,此次秘境开启前后行为异常高调,他天机阁似乎总能先人一步。此番他若有所图,目标定然不小,需得万分警惕。”
说到这里,玉清溪略微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还有,皇室那边……我们安插的人,行动要再谨慎些。那位陛下,心思深沉如海,绝非易于之辈。秘境现世,天下势力格局必生波澜,陛下绝不会坐视任何一家独大,尤其是……掌握可能打破平衡的力量。”
言及此处,玉清溪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不久前的景象——
在那广阔平台上,镇国府那个名叫冷月的侍女,以一己之力剑挑铜人,虽最终重伤,却展现出了远超外界认知的实力。
尤其是那凌厉无匹、带着一丝亘古寒意的剑法,绝非镇国府乃至大玄已知的任何传承。
当时她只觉得此女天赋异禀,或有奇遇,但此刻,结合这《五行培元功》,一个更惊人的联想猛地窜入她的脑海。
“冷月……她不过是镇国府世子林羽的贴身侍女。”
玉清溪心中暗忖,指尖无意识地在冰蚕丝卷上轻轻敲击。
林羽此子,多年来深居简出,体弱多疾,几近被遗忘。
然其身边人,却接连显现不凡。先前有传闻其侍卫长卫安修为隐有精进,尚可解释为厚积薄发。
但这冷月……其功法路数,进步之速,简直匪夷所思。
她的思维飞速运转:
“若冷月之奇遇,并非偶然呢?镇国府世子……林羽……一个被边缘化、几乎被认定与武道无缘的年轻人……难道这一切,只是表象?”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升起:莫非这秘境,或者与秘境相关的某种机缘,早已被那位看似无害的世子悄然掌握?
甚至……那天机阁张天一的高调,是否也与这位世子有所关联?他是在为某人投石问路,
或者说……本身就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
玉清溪被自己的联想惊出一身冷汗。
若真如此,那这位镇国府世子的隐忍和城府,就太过可怕了。
他布下的局,恐怕早已超出镇国府内斗的范畴,而是指向整个天下的棋局!
这《五行培元功》的出现,是否也是这盘大棋中的一步?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手中的《五行培元功》开篇总纲,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这功法是机遇,也是漩涡。
终隐派必须得到它,但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既要防范明处的竞争对手,更要警惕那可能隐藏在迷雾深处、执棋落子的手。
而冷月的身影,在她心中已然与那位神秘的镇国府世子紧密相连,成为了一个需要极度重视和重新评估的符号。
......
紫云剑宫,观星台。
观星台高悬于紫云剑宫孤峰之巅,夜风在这里变得格外肆意。
呼啸着穿过石栏,将李逸风那身纤尘不染的雪白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从探秘而入到急速退回不过一日之许,但却恍若隔世。
他斜倚着冰凉的石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温润的白玉令牌。
令牌触手生温,内里似乎有星河流转,正是那神秘“祖庭”赐予的身份凭证——种火者之令。
就在片刻前,他收到了师门以剑符传来的最新密报,详细描述了登仙台某一石窟里《五行培元功》突然现世引发的滔天巨浪。
功法内容只是惊鸿一瞥的概述,但其中蕴含的“五行轮转,先天筑基”之理,已让他这等剑心通明之辈感到了大道的轰鸣。
“啧,‘祖庭’……‘仙使’……”
李逸风歪了歪头,将令牌举到眼前,对着天上那弯残月看了看,嘴里叼着不知从哪揪来的一根草茎,含糊地自言自语,
“手笔真不小啊。随便漏点东西出来,就够外面那群老头子打破头了。”
他剑气凛然的眼眸深处,那惯常的孤高与不羁之下,难得地掠过一丝真切的疑惑与熊熊燃烧的探究欲。
“除了我这个倒霉……呃,幸运被选中的,”
他改了口,嘴角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还有哪些家伙,也得了这‘仙缘’?”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那玄奇莫测的仙境,尤其是那考验实战的“试炼塔”。
虽然众人入塔时面目皆被朦胧光辉遮掩,气息也被混淆,但战斗风格、功法路数,对于他这等层次的人来说,就如同黑夜中的萤火,难以完全隐藏。
“天机阁那个老狐狸,张天一……”
李逸风眯起眼,回想起试炼塔某一层,曾感应到一股缥缈不定、却暗合天机流转的气韵。
那家伙对付试炼者,很少硬碰硬,更多是步踏八卦,指掐灵诀,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寻到破绽,一击即中,效率高得让人侧目。
“拨弄算盘珠子也能拨出这么大道韵?这老小子,藏的够深。八成有他。”
他笃定地点点头,把“张天一”这个名字在心里的小本本上打了个重点标记。
“还有那位月姑娘……”
想到那个清冷如月的身影,李逸风的眼神亮了一下,那并非男女之情,而是纯粹的、剑客见到绝佳对手时的兴奋。
试炼塔外,他曾“远远”瞥见过一道惊艳绝伦的冰寒剑光,如月华倾泻,冻结虚空,剑意纯粹而古老,与当今任何剑派路数皆不相同。
“那手剑法……啧,看得本公子都手痒。一个侍女有这等传承?骗鬼呢。要么是她自己撞了逆天仙缘,要么……”
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就是她伺候的那位病秧子世子,有问题。有意思,真有意思。”
“大秦那边……”
他蹙起眉,回忆起另一股气息。
霸道、铁血、秩序森严,带着沙场特有的惨烈杀伐之气,招式大开大合,却隐隐有军阵合击的影子,威力倍增。
那气息的主人,曾以一招“血战八荒”般的攻势,同时击溃了三具堪比先天初境的镜像。
“这种路数,不像是寻常江湖客,倒像是军中大将,而且是身居高位、杀伐果决的那种。会是秦国的哪位将军?还是说……”
他想到了那个在北方虎视眈眈的庞大帝国,以及其国内几位声名赫赫的年轻统帅,心中几个名字浮浮沉沉。
“大玄朝廷里,似乎也有一道气息,中正平和,却又带着一股……呃,让人忍不住想坐直了听讲的严肃味儿?”
李逸风挠了挠头,有些难以形容。那气息浩然坦荡,与人对敌时也少有诡诈,堂堂正正,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秉持着某种坚定不移的“道理”。
“该不会是哪个老学究、老御史也混进来了吧?仙使选人这么不挑的吗?”
他忍不住吐槽,但心里清楚,能被选中的,绝无庸人。
猜了一圈,他发现谁都有可能,谁又都无法确定。
种火者彼此身份成谜,如同雾里看花,水中窥月,这种未知,没有让他感到不安,反而像是一坛陈年烈酒,点燃了他骨子里的挑战欲。
但同时,一丝极淡的戒备,也如夜风中的寒意,悄然沁入心间。
这些人,未来是并肩同行的道友,还是大道争锋的对手?
“管他呢!”
李逸风忽然将口中草茎一吐,那草茎竟化作一道细微却凝练的剑气,“嗖”地一声射入远处云海,激起一小片波澜。
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洒脱笑容,但眼神却锐利如刚刚出鞘的神剑。
“能被‘仙’看上,总得有点过人之处。猜来猜去多没劲,反正下次‘仙召’,总有机会碰面。到时候,试试他们的斤两不就知道了?”
他用力握紧了手中那柄看似朴素的长剑,剑鞘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一股冲霄剑气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惊得观星台周围古松上栖息的宿鸟扑棱棱乱飞。
他抬头,望向无尽苍穹,那里星辰闪烁,仿佛蕴含着无穷奥秘。
对那高踞于一切之上的“祖庭”和神秘的“仙”,他心中充满了敬畏与向往——那是远超他当前境界所能理解的存在。
但敬畏之余,更多的是澎湃的战意与好奇。
“仙路漫漫,高手寂寞啊。”
李逸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将白玉令牌小心收好,转身向山下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修长,洒脱不羁的话语随风飘散。
“得抓紧练剑了,可不能下次见面,被那用冰片子的小丫头,或者那个打仗的家伙比下去。这‘祖庭’的头把交椅……嗯,至少剑道第一的名头,本公子预定了!”
夜风吹散了他的低语,也吹动着天下风云。
五位种火者,便在彼此无知的猜度与各自紧迫的修炼中,向着下一次汇聚,亦或碰撞,悄然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