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和鲁缓缓点头，深深叹息道：“不错，事情就是你想象的那样。”

　　张梨雨的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脸上的神情时而欣喜时而迷茫，时而愤怒时而悲伤，隐隐已有了癫狂的模样。

　　幸而在一段时间的情绪紊乱后，她终究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时无神的眼眸中闪烁着的，是如水的淡然与宁和：“是吗，原来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难怪在我很小的时候，奶奶她带我来过一次草原，并且执意要教会我草原部族的语言；难怪她即便让我接受医仙衣钵，却始终不让我自称卫氏，只唤作张梨雨；难怪她在临终前，一直吩咐我要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活，切不可为了无谓之事而作茧自缚。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胡和鲁自始至终都在观察张梨雨的表情，直到方才他还因造成后者心绪极度紊乱而内疚不已。

　　然而不过短短的时间，她居然能彻底冷静下来，胡和鲁见状高兴之余，不由得对张梨雨又多了几分钦佩：“看样子你已饱经风浪，等闲小事是无法撼动你的。这么些年来，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实在是委屈你了。不知道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时隔这么多年，究竟还有没有荣幸去拥抱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听到他言辞恳切，甚至是带着一丝惶恐的话语，张梨雨的双眼中顿时泛起了星星点点的泪光。

　　她一边抽泣一边笑着，有些语无伦次道：“突然间多了个父亲，让我怎么习惯得过来。不，我不是在讨厌你，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意思是……”

　　说着说着，仿佛觉察到言语在此时究竟是多么苍白无力，张梨雨情不自禁张开双臂，紧紧拥住胡和鲁的身体。

　　也就是在这瞬间，拥抱住父亲苍老的身体，她才意识到那个叱咤风云的东鞑厥族长，其实已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了：“虽然还不太习惯，但你真的好瘦啊，阿爸。”

　　东西鞑厥蒙古汗城决战，虽然只持续了一夜，并没有演变成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可各自的损失仍不可小觑。在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后，东鞑厥最终赢得了全面胜利，大军得以入驻西鞑厥都城。

　　当雄鹰大旗在蒙古汗城的上空猎猎飘扬，标志着东西鞑厥由来已久的分裂，以及茫茫草原割据分治的时代，在此刻终于画上了一个句点。然而西鞑厥三十部族对东鞑厥仇恨由来已久，打赢战争容易，要想将失散的民心重新汇聚，安抚下民众心中的不安，这却需要不短的时日，以及一代甚至是数代统治者的艰辛努力。

　　战火乍熄的蒙古汗城，正是百废待兴。

　　而此时那个有权号令草原七十二部族的女子，那个被草原部族的子民们视作神灵高高在上的神祭大人，却在同伴的陪同下径直来到胡和鲁的大军帐中。

　　待周济泉等人出了军帐后，张梨雨向如今已一统大草原的王者郑重辞行。

　　“什么！你要去中州？”胡和鲁情急之下一个没拿住，批阅文案的笔顿时摔在了纸上，墨水随之将一个重要的文案给模糊了。

　　他连忙扯过一条干布吸掉墨水，头也不抬道：“唉，这从中州人那里弄来的纸张，真是不如咱们的羊皮卷好用。”

　　说着胡和鲁毫无英雄气概地连连摇头，一边叹息一边低声念叨着，哪里还见昨日叱咤风云的豪迈。

　　“阿爸，你别这样。“张梨雨心知胡和鲁定然是舍不得自己走，这才不惜自损形象顾左右而言他，遂义正言辞道，“如今蒙古汗城已被你攻下，放眼草原已再无可与你匹敌的势力。至于那个阿古拉，仍旧潜逃的他肯定掀不起什么风浪，眼下我在或不在都影响不大。但中州那里尚有要事急需我前去，请放我走吧，待一切事情处理完，我自会回来探望你，顺道和你一起回塔勒班探望故去的阿妈。”

　　听到张梨雨提及亡妻，胡和鲁只觉得心中柔软的地方被触及，随即敛容冷哼道：“倒挺会讨价还价的，不愧是我胡和鲁的女儿。至于阿古拉那个家伙，就不必忧心了，来打开这个盒子摸摸看吧。”

　　说着他把案头上的一个木盒朝张梨雨推了一推。

　　张梨雨上前打开木盒，只觉得一阵淡淡的血腥味飘入鼻端。她好奇地探出手来摸索盒中的东西，觉察出那是一个毛绒绒的东西，蓦地惊叫一声连连后退：“这、这是……”

　　胡和鲁笑道：“不错，这就是阿古拉的首级。”

　　张梨雨一时间只感到无比的恶心，只想找个地方赶快把手洗干净。

　　胡和鲁见她窘迫的模样，不由放声大笑起来：“你就不想知道是谁杀了阿古拉吗？”

　　张梨雨有些好奇道：“是谁？”

　　胡和鲁笑而不答，只是拍了拍手掌，片刻后一面相稚嫩的少年快步进入帐中，恭敬行礼道：“可汗，您叫我？”

　　张梨雨正觉得这少年的声音有些耳熟，胡和鲁笑道：“来，海托尔，快来拜见我们的神祭大人。”

　　那少年立刻跪在了张梨雨面前，声音虽不沉厚，却有一股过人的英气：“海托尔拜见神祭大人。”

　　昨夜张梨雨和周济泉被阿古拉大军追杀，正是这蒙古少年甘冒风险将二人藏在牧草堆下的密道中，这才助二人躲过一劫。之后见城门方向攻势紧张，东鞑厥大军屡次冲击都无功而返，二人在恢复了七成功力后潜入守城大军，趁守军不备突然发难击破城门，最终逃出生天。

　　“我想起来了，你是昨晚救了我们的那位小兄弟！”张梨雨说到这里，忽而意识到了什么，“原来你叫海托尔，真是个好名字。是你杀了阿古拉族长吗？”

　　海托尔不卑不亢道：“神祭大人，杀了阿古拉的并非他人，而是他自己的刚愎自用。自以为是的他根本不是可汗大军的对手，海托尔不过是代西鞑厥三十部族所有臣民除掉这个祸患罢了。”

　　“真是个前途无量的小家伙。”胡和鲁对海托尔的回答十分满意，笑着连道数声好，忽然见张梨雨眉头一直紧皱着，遂奇道，“怎么了，阿古拉被除掉了，你却不开心吗？”

　　“我不是不开心，我只是……”张梨雨长叹一声，怅然若失道，“这个人昨天还和我说着话喝着酒，仅仅一夜过后，就变成了永远都不会动的冰冷尸体，我、我……”

　　“够了，别说了。”胡和鲁听到这里，脸色已彻底沉了下来，他冷冷截断张梨雨的话，接着低头沉吟一阵方道，“你有要事准备赶往中州是吧？也罢，我就不再拦着你了。我会准备好你们旅途要用的东西，明日你们就出发吧。”

　　自己方才的一番话，对胡和鲁这个洋洋得意的胜利者而言实在刺耳，若是说这话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人，只怕早被拖下去砍了。

　　正是想明白这一点，张梨雨的心头一阵压抑转身欲要离开，免得徒惹胡和鲁不快，不料又听他道：“且慢，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你听了这消息，再决定去不去中州吧。”

　　张梨雨诧异道：“什么消息？”

　　胡和鲁道：“今日一早我得快马回报，得知就在三日前，那号称牢不可破的玉闸关，竟被一个不知名的军队给攻破了。你此去中州怕是危难多多，不如留在我们部族一阵，等到……哎，我话还没说完呢。”

　　胡和鲁一脸无奈地望着她火急火燎地奔出帐外，忽而笑叹道：“唉，真是和她阿妈一样的急性子。算了，有那几个武艺高强的同伴陪着，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茫茫草原上，马车朝南一路急行。

　　“什么，玉闸关被攻破了？”张梨雨所说的话无异于惊涛骇浪，周济泉等人顿时陷入惊怔。

　　一时间惊疑与惋惜声不绝于耳，倒是周济泉想得更远，喃喃道：“如果胡和鲁所言属实，那么就算回到了玉闸关，被千万狂人大军阻隔的我们，却要如何与龙一汇合呢？”

　　野忠武却有些不以为然：“现在担忧这个根本毫无意义，不管怎么样玉闸关我们是一定要回去的。至于如何跟龙一汇合，只能等到了那里再想办法。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张丫头和胡和鲁的关系。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我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说着他正视着张梨雨，斟酌了一阵后才道：“我这么说也许你会不高兴，不过那胡和鲁说他是你的父亲你就全盘相信，难道没有过一点怀疑吗？也许……他不过是和阿古拉一样的心思，企图借用神祭大人的名号，来进一步巩固他的统治罢了。”

　　张梨雨闻言只是沉默，神情平淡得难辨悲喜。

　　这模样让野忠武见了还以为她生气了，正打算向其道歉，不料张梨雨忽然轻笑道：“师父啊师父，你这话说得实在不够漂亮。的确，我不该贸然相信胡和鲁的一面之词，但那种情况下根本容不得我否认。请试想一下，若胡和鲁所说的本就是真相，那么我的怀疑就没有半点意义；若他打着和阿古拉一样的算盘，但我坚决不承认他是我的父亲，必然会引得他的大军群起而攻之。凭我们这几个重伤之人，还有能力摆脱十几万大军的追捕吗？”

　　她顿了一下，似吁似叹道：“所以说虽然我心中也有疑惑，但承认胡和鲁的身份乃是权宜之计。而且今早我前往他大帐中辞行，有意地说了一些让他不悦的话。如果他的确打算利用我的身份，那么即便我惹他不快，他也断然不会在意，只是执意不肯放我返回中州。可如今我还是和大家一起出发了，这么看来，他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众人听得她分析得有理有据，一时间均暗暗点头。

　　周济泉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心下暗忖道：没想到不过短短两年时间，曾经那个居住在紫斑竹山上冒冒失失的小丫头，如今已成长到这般地步了，真是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