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快开门！”

　　听闻门板被敲得震天响，蒙古少年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随即换上惊慌失措的神情，战战兢兢地开了门往外偷瞄：“是……是谁啊？”

　　砰！

　　木门被大力一把狠狠撞开，接着一个满身泥污的人抢身进了屋子：“小孩，你这里有没有地道什么的，让我躲上一躲。”

　　蒙古少年怯生生回答道：“请问……您是哪位大人？”

　　话未说完，便被那人狠狠一巴掌甩在脸上：“我问你有没有地道，哪那么多废话？”

　　“有、有的，就在院子里的牧草堆下……”蒙古少年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勉强挤出几点眼泪来。

　　那人见状立刻逃往院中，走之前还不忘恶狠狠地威胁道：“不许跟任何人说见过我，否则就宰了你！”

　　少年眼见那人狼狈的身影钻入了牧草堆，立刻上前把散落的牧草恢复平整，让其看不出任何异样。

　　片刻后数波搜寻的队伍接踵而至，在少年家里翻查了一阵后却什么也没找到，连忙赶往别处继续搜查了。

　　直到四周再无动静，那人才从牧草堆下谨慎地钻了出来，不时朝四下张望，确认四周再无他人后飞快钻入屋内，接着完全不顾少年诧异的眼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边喝着桌上摆放好的羊奶酒一边唉声叹气。

　　少年不动声色地将门反手关好，眼见这人纵然一身泥污，又断了一只手掌，可眉宇间却有一股落寞的英气，只是坐在那里就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便弱声弱气地问道：“不知您是哪位大人，我家里太穷，实在找不到什么好东西招待您。”

　　那人摇头叹道：“罢了罢了，本王什么山珍海味没享用过。说起来，小孩你叫什么名字，还没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呢。不如任命你就做我的马前卒，待我东山再起后，你大概还能混个军团长当当。”

　　少年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个跪拜大礼：“谢大人，我叫海托尔。”

　　那人不屑冷哼道：“名字倒是个好名字，说起话来怎么唯唯诺诺的，这般模样如何能干大事？唉……罢了罢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你的平民吧。”说着起身就要离开。

　　“阿古拉族长，您这是准备去哪儿？”

　　听到少年道出自己的名字，同时声音从怯懦突然变作骇人的冰冷，阿古拉心里狂跳，蓦然回首只觉得天地都开始旋转起来：“混蛋，你下药了！在……在酒里？”

　　话未说完，他的身体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就这么瘫软了下来。

　　望着瘫倒在门旁的西鞑厥族长，少年海托尔傲然冷笑着，随即从桌下抽出一把明亮的弯刀，朝着阿古拉缓步逼来：“族长大人，您说唯唯诺诺之辈成不了大事，那么我就让你好好瞧瞧，我这低声下气的海托尔，到底能不能干得大事。”

　　弯刀高举而起，凌厉的锋芒映亮了阿古拉惊恐的脸庞。

　　蒙古汗城城下，望着昔日繁华的大城变作眼前黑烟滚滚的模样，劫后余生的周济泉等人皆是感慨不已。

　　忽然数骑从城门疾驰而出，直奔周济泉等人而来，正是胡和鲁及其手下重臣。

　　周济泉等人见状皆是恭敬致礼，不料胡和鲁甫一下马，立刻率领几个军团统领来到张梨雨面前，随即恭敬跪下：“微臣救驾来迟，让神祭大人受了惊吓，还望大人恕罪。”

　　“族长快快请起，我可受不得您如此大礼。”张梨雨连忙扶起胡和鲁，“胡和鲁族长，真的非常对不起，我……”

　　说到这里她有意地停了下来，觉察到周济泉等人似乎没有阻止的意思，这才在胡和鲁耳边低声道：“族长，我很抱歉，其实我并不是什么神祭大人，这一切都是阿古拉的阴谋，我……我也被他骗了。”

　　听着张梨雨把前因后果一一道清，几个军团统领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意，纷纷呵斥她不知轻重，嚷嚷着要把她连同周济泉等人投入大牢。

　　张梨雨面对他们的斥责，本来就理亏的她只能红着脸低头不语，任凭这些人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

　　胡和鲁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直到张梨雨把头低得几乎贴到胸口，他才示意众将稍安，随即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再度下跪，恭恭敬敬道：“姑娘，您就是我们的神祭大人，我胡和鲁发誓效忠于您，永生永世不会背叛。”

　　说着见身后众将犹在惊怔，声音陡然转冷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本王一起跪拜神祭大人？”

　　被胡和鲁冷言喝令，众将纵然心中不甘，却不得不依令跪下，齐声道：“神祭大人，我们发誓效忠于您，永生永世不会背叛。”

　　这一下张梨雨可真的手足无措了，她连忙俯下身去想扶胡和鲁起来：“族长您、您别这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骗你们。但请您千万明察，我真的不是神祭大人。”

　　胡和鲁摇摇头道：“那么敢问张姑娘，您医术方面的老师可是卫钰？”

　　张梨雨诧异道：“是啊。哎，族长是怎么知道的？”

　　胡和鲁正色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说着他见张梨雨犹呆在原地，这才隐秘一笑道：“若想知道自己的身世，还请跟我来。”

　　“我的身世？我不就是这样了，还能有什么身世？”

　　张梨雨只觉得云里雾里，犹豫着该不该随胡和鲁一道，周济泉却适时来到她身后，拍拍其肩膀道：“傻丫头，快去吧，不论胡和鲁族长究竟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你总该听上一听才不会落下遗憾，对吧？”

　　他的话语仿佛一股暖流涌过心田，给了张梨雨直面一切的勇气。

　　她咬了咬牙，循着胡和鲁声音传来的方向毅然跟上：“明白了。”

　　“张姑娘，啊不，神祭大人，请来这里。”

　　月光下，夜风中，胡和鲁一身麻衣被吹昼，纵然身后就是正浓烟滚滚的蒙古汗城，却无损他儒雅的气质半分。

　　胡和鲁拉起张梨雨的素手，苍老的手掌上布满了生硬的老茧，却不住传来淡淡的温暖的感觉，一时间让张梨雨心中腾起一丝好奇——拥有这般手掌的人，究竟会生得何种模样？

　　一阵清凉的夜风迎面袭来，张梨雨的神智为之一清，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来意，连忙把手从胡和鲁的掌心中抽回：“族长，您方才说我的身世？我的身世究竟是怎样的，和奶奶又有什么关系呢？”

　　胡和鲁有些不可思议道：“卫钰她真的什么都不曾告诉过你吗？你再仔细想想，她老人家真的从来都没有提过哪怕一丝一毫吗？”

　　张梨雨苦苦思索一阵，末了摇头道：“没有，奶奶说我只是被人丢在山里的一个弃婴，恰好她采药路过这才救了我回来，其他的……就真的没有了。”

　　“山里的弃婴？呵呵，她老人家倒是用心良苦。”胡和鲁远眺着草原和黑暗天空的交汇处，目光变作一片宁和，“这一切的一切，都要从二十年前的那天晚上说起。”

　　“二十年前的晚上，我的妻子塔娜因难产生不如死，幸而她的至交卫钰闻讯赶到。卫钰她老人家医术精妙绝顶，接生这种事情也颇有经验。在她的帮助下，塔娜好歹渡过了最危险的关头，将一个女婴平平安安地生了下来。我夫妻俩自然对她感恩戴德，诚邀她在族中长住。这一住，就是一年。期间上一任神祭大人在临终前，竟指定了那尚在襁褓中的女婴担任下一任的神祭。我夫妻俩兴奋不已的同时，又在忧虑一件事情——担任至高无上的神祭，拥有调动大草原七十二部族所有兵马的权力，这对那个孩子来说，会不会反而是祸事一件呢？”

　　“不久后，这忧虑就得到了证实。一年后的早春，在卫钰的陪同下，塔娜携孩子一同前往我东鞑厥都城塔勒班外的山林祠堂祭祖，却在返程的路上遭到了阿古拉派遣的大批刺客的刺杀。护卫塔娜的卫兵们英勇奋战，却终究寡不敌众几乎全军覆没。便是塔娜自己也未能幸免，后心被狠狠砍了一刀。待我率军赶到时，她已是奄奄一息。勉强撑到我来，她只说了句‘听我的，别让孩子做神祭了’，就彻底没了气息。”

　　“我从重伤的卫兵口中得知，塔娜把孩子交给了卫钰后，一边死死拖住最后一个刺客的脚，一边央求着卫钰带孩子离开草原，永远都不要回来成为这只会招来灾祸的神祭。卫钰则抱着孩子一路逃跑，不知所踪了。事后我率领大军搜查了山林的每一个角落，终于把最后的刺客也挖了出来。一番严刑逼供后，我终于从那刺客口中撬出了令人绝望的事情：他一路追杀卫钰，到了山崖后把她带着孩子一并踹下了山崖，八成是一并摔死了。我立刻率人到山崖下搜查，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之后我也曾多处查探，却始终发现不了卫钰的踪迹，何况塔娜的临终遗言终日回荡在耳旁，末了我只能作罢了。张姑娘，我已经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不妨猜一猜我口中的那个女婴，究竟会是谁呢？”

　　“啊！”张梨雨一直默默听着胡和鲁的叙说，到了后来她甚至被带了进去，依旧沉溺于他口中的故事。

　　此刻被突然提问，她自然是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摇头道：“我不知道……”

　　忽然张梨雨摇头的动作彻底僵住，片刻后身躯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起来。

　　她缓缓偏过头，面朝胡和鲁的方向，艰难地从喉咙中吐出几个字来：“不会吧，难道说那个女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