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血仇荣誉矛与盾
身后门扉大开,周济泉和马清月先后从屋内走出,目光皆落在张梨雨身上,显然是在等她的下文。
张梨雨深深凝望着眼前的男子,久别重逢自然百感交集。忽然她意识到了什么慌忙移开目光,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尴尬:“此丹药所需药材皆珍贵异常,且炼制过程颇为繁琐,需历经九九八十一天方可成丹。”
周济泉不假思索道:“药材再如何珍贵,只要我有胆涉险龙潭虎穴,那便不成问题。至于炼制过程,那只能拜托你了。”
张梨雨点头道:“还是都交给我吧。那些珍稀药材全都生长于深山老林中,去的人多也无济于事,人少赶路反倒容易。若我估算不差,以月姐姐你的体质,最少能在戾气的侵蚀下支撑半年无恙。半年后你到天星山山巅的血池等我,那里乃是洞天福地,对九转还魂丹的炼制着实助益良多。”
周济泉深知她既已有了决断,便不会轻易改变,只能默默点头以示应允。
话题谈到这里,众人均觉心中憋着千言万语,却又各有顾忌说不出口。
周济泉仔细观察在场众人的神情,见他们不时以异样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八成是在思量自己刻意隐瞒身份一事。
经历了一场重生洗礼后,他的心境较之前已大为不同。于是周济泉转视马清月,在征得她的默许后,敛容肃穆道:“诸位,在这里周某有一件事情要郑重宣布。这是马宏毅生前拜托我的,希望你们能够静下心来听我讲完,切莫让愤怒冲昏了头脑。”
众人隐隐觉察到事态的重要,遂调整呼吸平复紧张的情绪,静待着即将来临的结果。
周济泉见状,遂下定决心将马宏毅所言简明扼要地表述了出来。
寂静,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从叙说开始,周济泉一直在留心每个人的神情变化。果然张梨雨的脸色一片苍白,原本透着俏皮的双目中赫然充斥着滔天的仇恨,便是银牙也咬得咯咯作响。
他见状眉头紧皱,立刻沉声道:“丫头你冷静些,马宏毅已然逝世,你再如何愤恨也无……”
“闭嘴!”近乎竭斯底里的呵斥,她白皙的脸庞因极度愤恨而涨红了一片,随即死死瞪着屋内的方向。
忽然她身形暴起着就要冲进屋内,却在临门之际被周济泉伸手拦下:“你冷静点。”
“冷静?呵呵……”张梨雨怒极反笑,指着紧闭的门扉道,“杀害一手养育我的奶奶的罪魁祸首就在里面,你让我怎么冷静!是啊,那里边躺着的可是你周济泉的岳父大人,你自然可以连灭门血仇都抛到九霄云外,像这样站在我面前直说风凉话。”
这一席话极尽刁钻狠毒,冷静如周济泉闻言眼角也是微微抽搐:“马宏毅已去世了,事到如今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张梨雨的神情一片狰狞,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善良,“我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啃光他的肉,喝光他的血!如此方泄我心头之……”
不料话未说完,眼前便有一道黑影掠过,随即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了起来,竟是生生挨了一记耳光。
此种状况不要说张梨雨没有反应过来,便是旁人见状也彻底呆住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种时候舍得出手教训她的竟会是此人。
“收回你方才的话。”野忠武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尽管方才打了她的右手,早已克制不住地颤抖着,“我让你收回方才的话,你没听到吗?”
张梨雨挣扎着回过神来,震惊的目光中再度燃起仇恨的烈火,竟公然顶撞对她有再造之恩的师父:“我为奶奶报仇有什么错!你有什么资格打……”
谁知眼前黑影又闪,竟是在众人面前又挨了野忠武一记耳光。
这一记耳光下去,她心头的愤恨终于被彻底打散,唯有无尽伤心和委屈。
而野忠武的厉声呵斥,则在随后传入她的耳中:“对一个已死之人,还扬言扒皮抽筋吃肉喝血。这种混账话,是悬壶济世的医仙该说的吗?你扪心自问方才的言行举止,到底是不是在给医仙一脉丢脸抹黑!”
医仙一脉的荣誉,一直被张梨雨看得极重。
野忠武这般直言呵斥,一针见血地对她进行了猛烈抨击。这般强烈的刺激下,张梨雨顿时瘫倒在地抱头痛哭起来。
周济泉默然一阵,才低声道:“野兄算了吧,她还只是个孩子。”
野忠武冷笑道:“都十九岁的人了,还不懂得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以为总能像以前那般‘童言无忌’吗?何况就算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身为医仙传人那就万万不可让医仙一脉蒙羞,否则卫钰她老人家在九泉下也要不得安生。”
张梨雨将杀死至亲的血海深仇和医仙一脉的荣誉均看得极重,只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二者竟会似今日一般强烈冲突起来。如此患得患失间,她的心神迅速混乱,脑海中竟只剩下了逃离此处的念头。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中,张梨雨颤抖着站起身来,随即转身疾奔迅速消失于漫天风雪中。
悲怮痛哭回荡在耳际,众人听闻无不伤怀。
野忠武深深叹息,随即对周济泉作揖道:“抱歉了花心贼,老子实在担心那臭丫头。就依她所言,半年后我们在天星山血池会面,不见不散。”
言罢他迈开脚步,正欲追着张梨雨而去,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周济泉的声音:“野兄,要加油啊!”
“好。”野忠武头也不回,只是淡淡应了一句,身影迅速消失于众人的视线外。
龙一目送二人先后离开,心中叹道:“大家好不容易再聚,才片刻功夫又分道扬镳了。”
这般想着,他转视周济泉道:“周大哥,野大哥和梨雨姐姐前去搜罗药材,却不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龙一所问也是众人关心的事情,看见四周投来的疑惑目光,周济泉沉思片刻郑重点头道:“我打算去一趟银月灰谷。”
“达摩教?”众人闻言皆是诧异,但见他已然低眉垂目,显然没有多做解释的打算,也就明智地放弃了追问的念头。
这其中又以马清月最为干脆:“给我三日时间,我要为我爹守灵三日。早年他就吩咐过我,倘若他不幸辞世则不必发丧,也不必立碑,只需随便寻一处埋了便好。当时我对这原因不甚明白,现在看来……”
说到这里,她咬紧着薄薄下唇,语气虽不强硬,却也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无论如何,我也必须尽到一个女儿应尽的孝道。”
周济泉深深凝望着她的脸庞:“好,就再等三日。”
昆玉山越往南气候便越温暖,较之那冰天雪地的世界,人烟也逐渐多了起来。
一座小镇的酒肆外,野忠武气喘吁吁赶到。
他微微张望,便见到被拴在酒肆外的飞玉,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呼……总算被我追上了,这该死的马跑得实在太快了。”
野忠武重重呼吸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急促的气息。正待踏入酒肆中,忽闻其内传来一阵呕吐声,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咳嗽。
片刻后,一中年男子的劝告声传了出来:“姑娘,你酒量并不太好,就不要再喝了吧。”
“少废话,让你拿就拿!”从声音听来,她似乎醉得连魂都丢了几分,说话声一片含糊,“你不就是想要钱吗?钱,姑奶奶有的是!”
接着又传来一阵暴躁的敲桌声:“掌柜的……酒,快拿酒来!”
野忠武微感恼火,大步踏入酒馆,一眼就发现了缩在角落一张桌上的白衣女子。
他是资深的酒鬼,单凭那里传来的酒气,立刻就觉出这丫头居然专挑烈酒灌醉自己,俨然一副不醉死决不罢休的架势,当即冷冷道:“有的是钱?两坛竹叶青、一坛汾酒、一坛风饮露,少说也得十两银子,你出得起吗?”
张梨雨对他所言充耳不闻,一个劲儿地把烈酒往嘴里灌。
野忠武实在看不下去,当即上前一把夺下她手中的酒坛:“不准再喝了!”
酒坛一被夺走,撒着酒疯的张梨雨立刻安分了下来,眼神痴呆平视着前方。她如此呆滞了一阵,忽然泪如泉涌:“师父啊,现在连你也欺负我?”
野忠武无言以对。
突然她只觉得胃中翻江倒海,脸色随之难看了几分。紧接着一阵酸涩涌上喉头,她拼命忍耐也遏制不住,当即对着地面呕吐起来,狼狈的模样惹得在场客人纷纷露出嫌弃的神情。
野忠武见状忙将一锭银子重重拍在桌上,对一旁手足无措的掌柜道:“两间客房,多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