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火光跳动。

　　老黄坐在陈十安身边，打开酒坛。

　　酒香四溢，是上好的女儿红。

　　“喝一口？“老黄问。

　　陈十安点头。

　　老黄倒了一碗酒，递给陈十安。

　　陈十安接过酒碗，喝了一口。

　　酒很香，但他喝着却觉得苦。

　　苦得像是在喝药。

　　“你今天用了几次？“老黄问。

　　“七次。“陈十安说。

　　“七次……“老黄喃喃道，“那你只剩三次了。“

　　“对。“陈十安点头，“只剩三次了。“

　　“再三次，前九世的记忆就会彻底消失。“

　　“我知道。“陈十安说。

　　“那你还要用吗？“老黄问。

　　陈十安沉默。

　　“要。“他说，“因为不用，会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活着，才能找到她。“

　　老黄点头。

　　“你这人，还真是执着。“

　　“执着？“陈十安问。

　　“对。“老黄说，“你找了很久，每一世都忘了她是谁。“

　　“但你还是继续找。“

　　“这不叫执着，叫什么？“

　　陈十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他必须找下去。

　　不找到答案，他不会停下。

　　“老黄。“陈十安突然说。

　　“什么？“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陈十安问。

　　老黄愣住。

　　他看着陈十安，眼神变得很复杂。

　　很复杂。

　　像是想起了什么。

　　但很快，他就笑了。

　　“我开了三十年酒馆。“老黄说。

　　“你来了三年，买了三年的酒。“

　　“我们早就成朋友了。“

　　“朋友之间，互相关心，不是很正常吗？“

　　陈十安沉默。

　　他不知道什么是朋友。

　　但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谢谢。“陈十安说。

　　“不用谢。“老黄笑，“你买了我三年的酒，我送你三年的话，不算什么。“

　　两人沉默了很久。

　　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老黄。“陈十安突然说。

　　“什么？“

　　“你知道我在找谁吗？“陈十安问。

　　老黄愣住。

　　他看着陈十安，沉默良久。

　　最后说：“我不清楚。“

　　“但我感觉，她对你很重要。“

　　“比你的生命更重要。“

　　“比任何事都重要。“

　　陈十安点头。

　　“对。“他说，“她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所以我必须找到她。“

　　“即使失去所有的记忆，我也必须找到她。“

　　老黄叹气。

　　“你这人，还真是让人心疼。“老黄说。

　　“忘了所有的事，却还记得要找她。“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陈十安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自己在找一个人。

　　找了很久。

　　但多久？

　　忘了。

　　他只知道，必须找下去。

　　不找到答案，不会停下。

　　老黄喝了一口酒，看着陈十安。

　　“你知道吗？“老黄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在找。“

　　“什么时候？“陈十安问。

　　“三十年前。“老黄说。

　　陈十安愣住。

　　“三十年前？“他问。

　　“对。“老黄点头，“三十年前，你第一次来我的酒馆。“

　　“那时候，你就像现在一样，坐在角落里，喝着酒。“

　　“你的眼神很悲伤，像是在找什么人。“

　　“我问你在找什么，你说，你在找她。“

　　“我问她是谁，你说，你忘了。“

　　“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注意你。“老黄说。

　　“我开了三十年酒馆，你来了几次。“

　　“你每十年就会来一次，每次都像是第一次见。“

　　“每次都忘了我，忘了自己，忘了她在哪里。“

　　“但每次都还在找。“

　　陈十安震惊地看着老黄。

　　“三十年……“他喃喃道，“我找了三十年？“

　　“不止。“老黄摇头，“我猜，你找了很久很久。“

　　“这只是我的感觉。“

　　“每一世，你都忘了她是谁。“

　　“但每一世，你都在继续找。“

　　陈十安的心开始剧烈跳动。

　　他找了九世。

　　每一世都忘了她是谁。

　　但每一世，他都在继续找。

　　这是什么样的执念？

　　什么样的坚持？

　　“我……我为什么要找她？“陈十安问。

　　老黄摇头。

　　“我不知道。“老黄说，“你从来没说过。“

　　“你只是说，你必须找到她。“

　　“但为什么，你从来不说。“

　　陈十安沉默。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她。

　　但为什么？

　　他忘了。

　　“老黄。“陈十安突然说。

　　“什么？“

　　“你到底是谁？“陈十安问。

　　老黄愣住。

　　他看着陈十安，眼神变得很复杂。

　　很复杂。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是老黄。“老黄说。

　　“开酒馆的老黄。“

　　“你买了我三年的酒，我卖了你三年的酒。“

　　“就这样。“

　　陈十安摇头。

　　“不对。“他说，“你不仅仅是开酒馆的。“

　　“你告诉我，你观察了我三十年。“

　　“你告诉我，我找了九世。“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怎么知道我每一世都来找？“

　　“你怎么知道我每一世都忘了她是谁？“

　　老黄沉默。

　　他看着陈十安，像是在考虑该不该说。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

　　“好吧。“老黄说，“我告诉你真相。“

　　“我不是普通的酒馆老板。“

　　“我是……“

　　老黄停顿了一下。

　　“我……我也说不清楚。“老黄摇头。

　　“说不清楚？“陈十安问。

　　“对。“老黄说，“我开了三十年酒馆。“

　　“三十年前，我见过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

　　“也在找什么人。“

　　“也忘了在找谁。“

　　“十年前，我又见了一个。“

　　“也是一样。“

　　“十年前又一个。“

　　“每一次，你都长得一模一样。“

　　“每一次，你都忘了她在哪。“

　　“每一次，你都还在找。“

　　陈十安震惊地看着老黄。

　　“你……你记得？“他问。

　　“记得什么？“老黄摇头。

　　“记得我每一世都来过。“

　　“不记得。“老黄说。

　　“但我知道你肯定来过。“

　　“因为你长得一模一样。“

　　“你找人的眼神也一模一样。“

　　“你忘了她在哪的表情也一模一样。“

　　“那你怎么知道我每一世都忘了她？“陈十安问。

　　“我不知道。“老黄摇头。

　　“我只是感觉。“

　　“感觉你肯定找了很多世。“

　　“感觉你每一世都忘了。“

　　“感觉你每一世还在继续找。“

　　陈十安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觉得，心里很暖。

　　很暖。

　　“谢谢你。“陈十安说。

　　“不用谢。“老黄笑，“我帮不了你什么，只是跟你说说我看到的。“

　　“看到什么？“陈十安问。

　　“看到你每一次来的样子。“老黄说。

　　“每一次都一样。“

　　“一样的迷茫，一样的痛苦。“

　　“所以我猜，你每一次都没找到她。“

　　陈十安的心开始剧烈跳动。

　　他没找到她？

　　每一次都没找到？

　　“你……你见过我找到她吗？“陈十安问。

　　老黄摇头。

　　“没有。“老黄说。

　　“每一次，你都是空手而来。“

　　“每一次，你都带着失望离开。“

　　“我有时候会想，你是不是找到了她，但她已经……“

　　老黄没有说完。

　　陈十安的眼眶，开始湿润。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混着雨水，滴在地上。

　　“我……我每一世都失败？“他问。

　　老黄沉默。

　　“我不知道算不算失败。“老黄说。

　　“但你每一次都很痛苦。“

　　“所以我猜，你肯定没找到她。“

　　“或者找到了，但已经……“

　　老黄没有说完。

　　陈十安闭上眼睛。

　　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想起了什么——

　　一个模糊的画面，雨夜，高楼。

　　一个女孩站在楼顶，对他说：

　　“如果有来生，你还记得我吗？“

　　他说：“我记得。我每一世都会找到你。“

　　但每一世，他都忘了。

　　每一世，他都错过。

　　这是什么样的痛苦？

　　这是什么样的绝望？

　　陈十安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头。

　　头痛欲裂。

　　记忆，在恢复。

　　一点点，一点点。

　　前九世的记忆，在涌回来。

　　第一世，她是将军之女。

　　第二世，她是朝廷公主。

　　第三世，她是魔教圣女。

　　……

　　每一世，她都在等他。

　　每一世，他都去找她。

　　但每一世，他都忘了她是谁。

　　每一世，他都错过。

　　“我……我每一世都忘了她？“陈十安问。

　　老黄摇头。

　　“我不知道你忘没忘。“老黄说。

　　“但我猜，你应该忘了。“

　　“因为每一次你见到我，都不认识我。“

　　“每一次你都在找什么。“

　　“每一次你都不知道在找谁。“

　　陈十安闭上眼睛。

　　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觉得，心在痛。

　　痛得厉害。

　　像是有刀子在割他的心。

　　“老黄。“陈十安突然说。

　　“什么？“

　　“我能找到她吗？“陈十安问。

　　老黄看着陈十安，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老黄说。

　　“但我相信，你能找到。“

　　“为什么？“

　　“因为你在坚持。“老黄说。

　　“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却还在坚持。“

　　“这种人，一定能找到。“

　　陈十安睁开眼睛，看着老黄。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老黄笑，“我开店三十年，见过你几次，第一次看你哭。“

　　“你哭的样子，很可怜。“

　　陈十安擦了擦眼泪。

　　“我不哭。“他说。

　　“好。“老黄笑，“你不哭。“

　　“但你心里在哭。“

　　陈十安沉默。

　　他确实在哭。

　　心里在哭。

　　哭得厉害。

　　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两人沉默了很久。

　　“老黄。“陈十安突然说。

　　“什么？“

　　“你能帮我吗？“陈十安问。

　　“帮你什么？“老黄问。

　　“帮我找到她。“陈十安说。

　　老黄愣住。

　　他看着陈十安，眼神变得很复杂。

　　很复杂。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

　　“我帮你。“老黄说。

　　“真的？“陈十安问。

　　“真的。“老黄点头。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找到她之后，你要放手。“老黄说。

　　陈十安愣住。

　　“放手？“他问。

　　“对。“老黄说，“找到她之后，你不要打扰她。“

　　“让她过自己的生活。“

　　“不要让她想起你。“

　　“不要让她想起前世的痛苦。“

　　“这就是我的条件。“

　　陈十安沉默。

　　他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他只是想找到她。

　　但找到她之后，要不要放手？

　　他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陈十安说。

　　“那就慢慢想。“老黄说。

　　“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我会等你。“

　　陈十安点头。

　　“好。“他说。

　　两人再次沉默。

　　火光跳动，雨声持续。

　　破庙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看了很久的酒馆老板。

　　一个找了很多年的寻人者。

　　他们坐在一起，喝着酒。

　　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雨停？

　　等待着天亮？

　　等待着答案？

　　谁知道呢。

　　只知道，他们还会继续等待。

　　继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