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外，天色渐暗。

　　乌云密布，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雨还在下，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不是十个人，是一百个人。

　　脚步声夹杂在雨声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没有丝毫慌乱。

　　这是练武之人的脚步。

　　而且是很多练武之人的脚步。

　　陈十安走出破庙，站在雨中。

　　他的头发已经湿透，贴在脸上。鬓角的白发，在雨夜中格外显眼。

　　他看着远方，右手无名指上的环形伤疤微微发烫。

　　烫得像是要燃烧。

　　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只是觉得，今天会很危险。

　　很危险。

　　雨幕中，一百个黑影渐渐清晰。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间挂着长刀。

　　每一个，都气息沉稳，步履稳健。

　　这不是普通的江湖客。

　　这是青州赵家的精锐。

　　每一个，都是第4重天以上的高手。

　　一百个第4重天。

　　这个阵容，足以横扫整个青州。

　　足以灭掉任何一个中小势力。

　　足以让任何一个江湖人闻风丧胆。

　　但他们今天来这里，只是为了杀一个人。

　　一个第1重天的“废物“。

　　为首的一人，白衣胜雪，骑在一匹白马之上。

　　约莫三十岁，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坚毅。

　　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云纹。

　　整个人散发着凛冽的气势。

　　第8重天的气势。

　　赵无生。

　　赵家五公子，第8重天的高手。

　　在整个江湖上，能排进前一百的存在。

　　在青州这种小地方，第8重天就是无敌的存在。

　　赵无生勒马，停在破庙百步之外。

　　他看着破庙里的火光，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

　　他能在百步之外，感觉到破庙里有一个人的存在。

　　一个很危险的人。

　　虽然只是第1重天，但很危险。

　　危险到让他都不得不小心。

　　“陈十安。“赵无生的声音很冷，像冰一样，在雨夜中传得很远，“三年了，你欠赵家的债，该还了。“

　　破庙里，没有回应。

　　只有雨声，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

　　赵无生冷笑：“怎么？不敢出来？“

　　“还是说，你在等我进去抓你？“

　　破庙里，还是没有回应。

　　赵无生眯起眼睛，挥手：“围住破庙。“

　　“是！“

　　一百个精锐同时行动。

　　他们分成十个小组，每组十人，从不同的方向包围破庙。

　　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无间。

　　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这绝对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破庙被团团围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赵无生翻身下马，动作很流畅，很利落。

　　他牵着马向破庙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他是第8重天的高手，气势如山。

　　即使只是走路，也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破庙里的火光，在他靠近的瞬间，暗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他的意念压制了火光。

　　第8重天的“通神“，能够让练武者的意念影响周围的环境。

　　赵无生走到破庙前二十步，停下脚步。

　　他看着破庙里的人，眼神很复杂。

　　那个人，坐在火堆旁，正在啃冷馒头。

　　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但鬓角已经有白发。他的眼神很疲惫，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环形伤疤，像戒指一样。

　　赵无生看着这道伤疤，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很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

　　不，不是见过。

　　是……拥有过。

　　就像这道伤疤，曾经也在他的手上。

　　赵无生摇摇头，把这个奇怪的感觉压下去。

　　不可能。

　　他从来没有这种伤疤。

　　从来没有。

　　“陈十安。“赵无生的声音很冷，“三年了，你躲了三年，该还债了。“

　　陈十安抬起头，看着赵无生。

　　他愣了一下。

　　他觉得赵无生很眼熟。

　　很眼熟。

　　像是在哪见过。

　　但他忘了。

　　“你是谁？“陈十安问。

　　“青州赵家，赵无生。“赵无生说，“五公子，第8重天。“

　　“赵无生……“陈十安喃喃自语，“我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你当然听过。“赵无生冷笑，“因为三年前，你杀了我赵家三个人。“

　　“赵铁柱、赵富贵、赵长生，三个都是我赵家的好手。“

　　“你杀了他们，然后躲了三年。“

　　“今天，该还债了。“

　　陈十安沉默。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确实有三个人来找他。

　　他杀了他们。

　　但他忘了为什么杀。

　　“我为什么要杀他们？“陈十安问。

　　赵无生眯起眼睛：“你自己杀了人，还要问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陈十安说，“我忘了。“

　　“忘了？“赵无生冷笑，“好一个忘了。“

　　“陈十安，我知道你有些古怪。你的一拳，确实能打穿第4重天。“

　　“三个第4重天，被你一拳打穿，这传出去确实让人震惊。“

　　“但你只是第1重天。“

　　“第1重天，能接我几招？“

　　陈十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无生，右手无名指上的环形伤疤微微发烫。

　　每次战斗在即，这道伤疤便会发烫。

　　烫得像要燃烧。

　　似在提醒他什么。

　　但他已忘了是什么。

　　“怎么？答不上来？“赵无生笑，“那我也不废话了。“

　　“今天，我就要为三个兄长报仇。“

　　“你要怎么死？是一刀被斩首，还是被乱刀砍死？“

　　陈十安站起身，放下手里的冷馒头。

　　“我不想和赵家为敌。“陈十安说。

　　“不想？“赵无生冷笑，“你已经杀了三个人，现在说不想？“

　　“晚了！“

　　赵无生挥手，“杀了他！“

　　“是！“

　　一百个精锐同时拔刀。

　　刀光如海，杀气冲天。

　　一百把刀同时出鞘，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如一百只野兽同时咆哮。

　　一百个第4重天以上的高手，齐齐杀向破庙。

　　此等场面，足以让任何江湖人绝望。

　　足以让任何武林高手胆寒。

　　但陈十安没有绝望。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百个人，眼神平静。

　　平静如一潭死水。

　　眸光微凝，刹那间，他已将所有人的破绽尽收眼底。

　　这些人的呼吸、重心、脚步、表情，全都被他看在眼里。

　　第一个人的呼吸很重，他在紧张。

　　第二个人重心不稳，左脚有旧伤。

　　第三个人眼神游移，他在害怕。

　　第四个人的刀在微微颤抖，他在犹豫。

　　前九世的记忆告诉他，这些人会怎么出招。

　　第4重天的刀客，出刀前会有什么征兆。

　　第5重天的高手，出手前会有什么准备。

　　第6重天的强者，进攻时会有什么节奏。

　　全都知道。

　　每一招，每一式，都似已演练过无数遍。

　　但陈十安没有动。

　　因为他在犹豫。

　　用“一拳“，就会失去记忆。

　　不用“一拳“，就会死。

　　他该怎么做？

　　陈十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失去记忆。

　　那些记忆，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东西。

　　如果连那些都忘了，那他还是谁？

　　他只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一个不知自己是谁的人，一个不知自己在找谁的人。

　　如果连那些仅存的记忆都失去了，那他还剩什么？

　　“上！“赵无生再次下令。

　　一百个精锐同时冲上来。

　　刀光如雨，杀气铺天盖地。

　　像是要把整个破庙都淹没。

　　陈十安看着这一百个人冲来，深呼吸一次。

　　他决定，先用普通的拳脚。

　　能不打，就不打。

　　能省着用，就省着用。

　　如果实在不行，再用那一拳。

　　陈十安向前迈出一步。

　　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不是快，是准。

　　每一次移动，都能避开一刀。

　　每一次出手，都能打倒一个人。

　　第一个刀客的刀刚砍下，陈十安已经闪避，一脚踢在胸口。

　　“砰“的一声，刀客倒飞出去，撞在破庙的墙上。

　　庙墙被撞出一个大洞。

　　第二个刀客的刀刚刺出，陈十安已经侧身，一拳打在下巴。

　　“咔嚓“一声，刀客下巴碎裂，倒飞出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陈十安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像一道闪电。

　　不到十息，已经有十几个精锐倒在地上。

　　有的已经昏迷，有的在痛苦呻吟，有的已经爬不起来。

　　但还有八十多个。

　　而且，陈十安的呼吸开始急促。

　　第1重天的体力，对抗一百个第4重天以上的高手，太勉强了。

　　太勉强。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混着雨水，滴在地上。

　　陈十安的体力在快速消耗。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一起上！“赵无生冷笑，“我看他能撑多久！“

　　八十多个精锐同时围攻。

　　刀光如雨，密不透风。

　　陈十安的身影，被淹没在刀光中。

　　赵无生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陈十安撑不了多久。

　　第1重天，怎么可能对抗一百个第4重天？

　　这根本不可能。

　　但赵无生不知，陈十安还有最后一招。

　　一招，可改变一切的招。

　　但陈十安不想用。

　　因为用了，就会失去记忆。

　　失去那些仅存的、珍贵的记忆。

　　所以他在撑。

　　硬撑。

　　但能撑多久？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