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反击
“李兄出身清寒,自幼失怙,于诗书经典一道,怕是涉猎有限?今日这爱国、志节之题,颇为厚重,非熟读经史、深明大义者不能尽抒。李兄若是觉得为难,我等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这诗词小道,除了天赋灵光,家学渊源、名师指点,亦是不可或缺啊。”
他这话,看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
徐静斋眉头微皱,但并未开口。
苏文正老大人则神色不变,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啜饮,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寒,似乎也想看看这位近来小有名气的寒门案首,如何应对。
李寒心中一片澄明。
该来的总会来。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对主位方向躬身一礼,然后转向那出言的赵姓士子,神色平静无波,既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急于辩白的慌张。
“赵兄谬赞,李某愧不敢当。寒门出身是实,诗书经典,李某确乎不敢言熟读,只知‘学然后知不足’,故而每日战战兢兢,未敢有丝毫懈怠。”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赵姓士子脸上,缓缓道:“李某以为,爱国之心,志士之节,存乎一心,发乎至诚。岂因出身贵贱、家学深浅而有别?田间老农,亦知完粮纳税以报国;市井小民,亦晓忠信仁厚以立身。此心此节,根植于血脉,显映于言行,原不在诗书章句间求之,更遑论倚仗门第以自矜?”
这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如金石掷地。
高下立判。
那赵姓士子脸色顿时有些涨红,张口欲辩。
李寒却不给他机会,继续道:“赵兄方才问李某是否有作。诗词小道,李某本不敢在此盛会班门弄斧。然赵兄既以家学相质,李某不才,偶得俚句数言。虽无锦心绣口,亦是一点赤心,请苏老、徐老及诸位方家指正。”
他不再看那赵姓士子,转而面向主位,微一沉吟,朗声吟道: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他吟诵的并非完整的诗篇,而是撷取了文天祥《正气歌》与陆游《病起书怀》中的千古名句,略加调整。
诗句本身并非他原创,但在此情此景下吟出,很是合适。
诗句简短,却字字千钧,意境高远,气魄雄浑。
尤其是出自一个布衣寒门少年之口,更添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几乎所有听到这首诗的人,无论是年轻气盛的士子,还是饱经沧桑的老儒,都在这一瞬间感到一种莫名的冲击。
苏文正老大人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动容。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眼中精光闪动,低声重复道:“好一个赤子之心,浩然之气。”
徐静斋捻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张茂才和那赵姓士子,脸色早已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本想以出身学问压人,让对方出丑,却不料对方轻描淡写,以如此境界高远的诗句反击,反而将他们衬托得心胸狭隘、境界低微。
其余士子,看向李寒的目光也彻底变了。
李寒吟罢,再次向主位躬身一礼,然后平静地坐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司仪似乎也才回过神来,连忙高声赞道:“李公子大才,字字珠玑,振聋发聩,当浮一大白!”
大厅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许多人再作诗时,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浮华,多了些沉静。
司仪又组织了两轮唱和,主题围绕端阳民俗、景物,但众人的心思似乎都难以完全集中,佳作寥寥。
主位之上,苏文正老大人与徐静斋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偶尔扫过李寒,带着深意。
苏老忽然抬手,示意司仪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司仪领命,重新走回大厅中央,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适才几轮,佳作频出,足见吾北地文风之盛。然文章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苏老大人有言,寻常吟咏,不过消遣。真金需经烈火,英才当受磨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见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方才继续,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肃然的挑战意味:“故接下来,苏老大人亲自命题,以‘人生’、‘志向’、‘边塞’三题为限,请与会才俊,于半个时辰内,连作诗词三首。题材、体例不限,然三首需各有侧重,又能气韵相连,方见真章!”
“哗——”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半个时辰,三首诗词,还要主题不同、气韵相连?
这难度,何止是翻倍。
寻常文会,能于限定时间内作出一首佳作,已属不易。
这几乎是要求参与者才思如泉涌,且对三个跨度颇大的主题都有深刻理解和独到感悟,更需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谋篇布局、遣词造句。这已不是考较,几近于刁难了。
然而,命题者是致仕的礼部侍郎苏文正,评判标准自然极高。
这分明是要在今日这济济英才中,遴选出真正心性、才学、急智皆属上乘的翘楚。
不少士子脸上已露出难色,甚至有些绝望。
有人则颓然放弃,自知绝无可能完成。很快,便有自忖才学不俗或想搏一把的士子起身尝试。
但结果大多不尽如人意。
有人“人生”之题尚可,到了“志向”便流于空泛,至于“边塞”,更是只能堆砌些“黄沙”、“铁骑”的词汇,空洞无物。
有人勉强凑齐三首,却彼此割裂,毫无关联,甚至格律都有瑕疵。
偶有一两首单看还算不错的,放在这严苛的要求下,也显得平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越来越压抑。
苏老大人和徐老等人端坐其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越是如此,越让台下众人感到压力。
张茂才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朝主位深深一揖:“苏老大人,徐老,诸位先生。学生张茂才,愿抛砖引玉,试作三首,请各位斧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