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苏老
李寒是步行而来的。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衫,浆洗得干干净净。
全身上下唯一值钱些的,可能就是腰间挂着的那枚宁皖所赠的玉簪——今日场合,他想了想,还是将它贴身收着了。
徐老给他的请柬安然放在怀中。
他来到楼前,递上请柬。
负责迎候的管事接过,仔细验看,当看到落款处徐静斋的花押时,脸色顿时恭敬了几分,微微躬身:“原来是李案首,徐老先生早有吩咐,您里面请,三楼雅集已开。”
管事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个正欲进门的华服子弟听见。
“李案首?”有人侧目。
“就是云山县那个寒门案首?写《卖炭翁》的那个?”
“听说徐老对他青眼有加,连周县令都破例让他参加文会。”
“瞧着不过如此,一身穷酸气。”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切,听到又如何。”
低语声如蚊蚋,李寒恍若未闻,只对管事颔首致意,便迈步而入。
一楼大厅极为开阔,此刻已摆开了数十张黄花梨条案,案上设着笔墨纸砚,时鲜瓜果,并一壶清茶。
约莫已有百十位或年轻或年长的文士散坐其间,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则好奇地四下打量。
衣着有绫罗绸缎,也有粗布葛衣,但眉宇间大多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傲或矜持。
李寒的入场,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直到那管事提高了声音唱喏:“云山县案首,李寒李公子到——”
县案首不算特别稀奇,每个县都有,但一个家徒四壁的寒门子弟,忽然成为案首,又得徐静斋这等名儒青睐,亲自送来文会请柬,这就足够引人瞩目了。
李寒神色平静,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只微微向四周颔首致意,便寻了个靠窗、相对僻静的角落位置坐下。
“啧,还真敢来。”
斜前方不远处,一桌锦衣子弟中,有人低声嗤笑。
为首者正是张茂才,上次灰溜溜离开揽月楼的公子哥。
宝蓝绸衫,金冠束发,手中把玩着一柄湘妃竹折扇,目光钉在李寒身上。
他身侧坐着个黑脸方口的士子,名唤孙贲,此刻压低声音:“张兄,今日苏老大人亲自主持,听说京里可能还有人来。这小子若再出风头……”
“出风头?”
张茂才冷笑,扇骨啪地一合,“一个寒门泥腿子,识得几个字,侥幸得了徐老两句夸,就真当自己是文曲星了?今日这端阳文会,来的可不是云山县那几个穷酸——霞郡七县的才俊,乃至北地三州一十八郡慕名而来的名士都有。他?怕是连句应景的端阳诗都凑不齐。”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抹阴翳。
李寒县试案首那篇《君子不器》,他托人抄来读过,不得不承认,确有筋骨。
同桌另一位白面微须的中年文士开口,此人姓陈,是州府通判的远亲,素以“智囊”自居。
他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文会之上,终究以才学见真章。张公子家学渊源,诗词歌赋信手拈来,何须与一寒门小子计较?待会儿若有机会,不妨让他‘自显其拙’。”
张茂才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陈先生说得是。”
李寒刚坐定,便有侍者奉上香茗。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全场。
今日与会者,果然如徐老所言,成分复杂。
除了本县的秀才、童生,还有许多生面孔,气度不凡,想来是外县乃至外郡的才子。
楼上似乎还有雅间,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情形,但隐约有环佩轻响和低语传来,想必是女眷或身份更高的宾客所在。
他知道,那里面坐着的人,才是今日真正能决定“风向”的存在。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楼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原本喧嚣的鼓乐人声立止。
紧接着,便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低沉而威严的喝令:
“闲人退避——”
大厅内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望向门口。
先踏入的是一队八名银甲侍卫,个个身形魁梧,按刀分立两侧。
随后,一位身着深紫色团花蟒袍、白发萧然的老者,缓步而入。
一位身着深紫色团花锦袍、白发萧然的老者,在一众士绅名流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老者虽年事已高,但步履沉稳,目光开合间自有威严气度。
他身旁落后半步跟着的,赫然便是徐静斋。
“苏老大人到——”
“徐老先生到——”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为礼,大厅内响起一片问好声。
原来那紫袍老者,便是致仕的礼部右侍郎苏文正。
苏老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在掠过李寒这个角落时,似乎略微停顿了那么一瞬,随即移开。
众人重新落座。
苏老与徐老等几位年高德劭、名声显赫的宿老坐了主位。
一位担任司仪的中年文士走到厅中,朗声说了些“以文会友”、“共庆端阳”、“弘扬斯文”之类的开场白,随后宣布文会开始。
“今日端阳,缅怀屈子忠贞,感念先贤遗泽。首轮,便以爱国、志节为题,诗词不限,请诸位才俊各展所长,一抒胸臆!”司仪高声宣布。
题目一出,不少士子面露振奋之色。这题目大气正派,不易出错,但想写出彩也难。
很快,便有人按捺不住,起身吟诵自己的作品。
有作五言古诗的,有填词的,也有作七律的。
水平参差不齐,多数中规中矩,偶有佳句,便引来一片低声叫好或点评。
张茂才那一桌也有了动静。
与他同桌的一个瘦高个士子率先站了起来,朝主位方向拱了拱手,又环视四周,清了清嗓子,吟了一首七绝。
得了苏老和徐老几句尚可的评价。
瘦高个面带得色地坐下。
张茂才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另一个圆脸微胖的士子站了起来,同样拱手道:“学生也有一首拙作,请各位先生、诸位同仁斧正。”
他吟的是一首《满江红》词牌,气势倒是雄壮,但用词略显空泛堆砌。
吟罢,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目光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了李寒所在的角落,提高了声音道:“久闻云山县案首李寒李兄才思敏捷,诗才卓绝,连徐老先生都赞誉有加。今日盛会,李兄独坐一隅,可是已有珠玉在胸,不欲让我等先聆为快?抑或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