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放榜
一人搜查李寒,自然一无所获;另一人用镊子夹起纸团展开——上面抄着几句经义,笔迹潦草,与李寒工整的试卷字迹天差地别。
“大人!”那衙役将纸团呈给闻讯走过来的主考官。
今日替代周文清担任主考的,是县学一位姓郑的老教谕。
他久历科场,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哪里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哼!”
郑教谕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考场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孙姓考生,你窥探邻舍,言行失据,更涉嫌以伪造证物、构陷同窗,扰乱考场秩序,其心可诛!”
“依律,革除你本次考试资格,押出考场。所答试卷,无论完成与否,一律作废。此事,本官将具文详报学政衙门与县尊大人,另行追究你诬告之罪!”
考官又看向李寒,语气稍缓:“李寒,你受惊了。此事已明,与你无干,继续安心答题,莫误了时辰。”
“谢大人明察!”
李寒躬身一礼,平静地坐回座位。
风波平息,考场重新恢复寂静,但气氛已然不同。
李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余波,重新提笔。
“……故君子之守,穷达不易其心,安危不改其节。不器于物,乃能容物;不固于形,乃能成器。此夫子之微言,亦士子立身之大义也。”
收束全文,一气呵成。
当他落下最后一个字,检查无误,吹干墨迹时,第一场考试的锣声恰好响起。
首场风波过后,后续几场考试波澜不惊。
李寒全力以赴,将状态调整至最佳,每一场都力求稳扎稳打。
当最后一场考试的锣声敲响,李寒落下最后一笔,仔细检查后交卷,随着人流走出森严的考棚。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连日的紧张疲惫此刻才如潮水般涌上。
他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离开,却见周县令及郑主考正站在仪门处,与几位本县有头有脸的士绅说话,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散场的人群,落在了李寒身上。
李寒略一迟疑,还是走上前去,依礼躬身:“学生李寒,拜见学台大人,县令大人及诸位先生。”
周县令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在外人面前,他是这样和蔼,从不显露阴狠一面。
他捋了捋短须,问道:“李寒,感觉如何?可有把握?”
周围几位士绅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近日在县里声名鹊起的寒门学子。
若是寻常少年,被县令如此垂询,怕是早已激动难耐,或谦逊过度,或急于表现。
李寒却只是再次拱手,语气平和,既不张扬也不过分自贬:“回大人,学生已竭尽所能。文章得失,但凭各位房师与大人明鉴。至于把握……”
“学生以为,经义之要在于明理,文章之贵在于载道。学生之文,或文采不足,然于理于道,不敢或违。结果如何,学生静候便是。”
主考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哈哈一笑:“好,不骄不躁,心中有尺。且回去安心等待放榜吧!”
“谢大人,学生告退。”李寒再次行礼,从容离去。身后,隐约传来士绅们低低的议论声:“此子气度,不凡呐。”
“徐老眼光果然毒辣。”
放榜之日,天还未大亮,县衙前的照壁已是人山人海。
寒门子弟的前程,富家公子的脸面,乃至许多家族的兴衰,似乎都系于那张薄薄的黄榜之上。
李寒确实起了个大早,但没有去挤。
他带着穗穗,在城西河边寻了处清净的柳树下坐着,教她认新写的字。
“阿哥,榜字怎么写?”
李寒折了根柳枝,在泥地上划给她看。穗穗学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
“李公子?”一个略带惊讶的清脆女声在身侧响起。
李寒转头,竟是宁皖。
她今日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淡青色披风,依旧明艳照人,但身边只跟着一个做丫鬟打扮的伶俐小姑娘,显得低调了许多。
“宁姑娘。”李寒也有些意外,拱手为礼,“你也来看榜?”
宁皖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嘈杂的人群,轻声道:“陪……陪家中一位族兄来的。李公子倒是沉得住气,站得这般远。”
“人太多,怕挤着舍妹。”
李寒如实道,看了看她,“令族兄想必才学出众,定能高中。”
宁皖抿嘴一笑,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李公子自觉如何?”
“尽力而为,静观其变。”李寒的回答依旧简洁。
两人一时无话。
清晨的微风吹过,带着寒意,也带来远处榜下人声鼎沸的喧嚣。
宁皖偷偷抬眼打量身旁的少年,见他面容平静,目光沉凝地望着远方,仿佛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张榜与他无关一般。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让她心中微动。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榜贴出来了。
哭喊声、狂笑声、叹息声、道贺声瞬间炸开。
王叔拼尽全力从人缝中挤了出来,踉踉跄跄地跑到李寒面前,却满脸涨红,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抓住李寒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中……中了。寒哥儿,中了,第一名。你是案首!县案首啊!”
虽然早有预期,但亲耳听到“案首”二字,李寒的心还是猛地一跳,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扶住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王叔:“王叔,慢慢说,看真切了?”
“真切,千真万确。第一个名字就是你,大红字案首。”
如此一来,善良的王叔王婶也算是天使投资人了。
穗穗仰起脸,眼睛睁得圆圆的:“阿哥,案首是什么呀?”
李寒没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碧蓝如洗的天空,胸口有什么东西汹涌着,滚烫着,几乎要破膛而出。
半年苦读,风雪夜行,考场的明枪暗箭,深夜的孤灯黄卷……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响。
一旁的宁皖闻言,美眸中绽放出明亮的光彩,由衷地轻声道贺:“恭喜李公子,蟾宫折桂,首战告捷。”
“多谢宁姑娘。”
李寒向宁皖道谢,然后对王叔说,“王叔,辛苦您了。我们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