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寒郎
一年之中,后续大小规模冲突的持续,伤员数量不断增加。
简陋的营中医官和随军郎中早已不堪重负,缺医少药,许多伤兵因得不到及时妥善的救治,轻伤拖成重伤,重伤不治身亡。
哀嚎声日夜回荡在营地上空,比战鼓更催人心肝。
宁皖坐不住了。
她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见过最大的血腥,或许只是厨房宰杀的鸡鸭。
但此刻,看着那些昨日还生龙活虎的年轻士卒,今日便缺胳膊断腿、高烧呓语地躺在肮脏的草铺上等死,她心中某种柔软的东西被狠狠刺痛,另一种更坚韧的力量却破土而出。
她找到李寒,目光清澈而坚定:“怀瑾,营中伤员日增,医官不足。皖儿虽不通医术,但略识草药,也读过几本医书。请允许我召集营中妇女,成立医护所,照料伤员。至少让他们走得不那么痛苦,让能活下来的,多一分希望。”
李寒抚摸宁皖的脑袋,随后重重点头:“好,所需人手、物料,你尽管去找韩伯和沈公调配。若有阻挠,报我知晓。”
于是,“靖海水营医护所”在一处相对干净、通风的营房仓促成立。
宁皖脱下罗裙,换上粗布衣衫,绾起青丝,以李寒特聘文书的名义,招募了数十名营中士卒家眷、本地愿意帮忙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略懂草药的渔家女。
第一次亲手为一个腹部被倭刀划开、肠子都隐约可见的重伤员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时,腥气和创面让她胃里翻江倒海,跑到门外吐得天昏地暗。
但她用冷水拍拍脸,漱漱口,又走了回去,颤抖着手,却异常坚定地继续未完的工作。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人呵护的郡守千金。她是医护所里最忙碌的身影,是伤兵眼中带来希望的“宁姑娘”。
然而,战争的残酷不止于战场。
一日午后,一股约五十人的倭寇小股部队,利用熟悉的地形,避开正面防线,竟悄悄摸到了靠近后勤营地的山坳。
警报响起时,倭寇已近在咫尺。营地守卫仓促迎战,喊杀声震天。
医护所位于营地相对靠后的位置,但仍有流矢飞入,引起一片惊慌。
伤兵们挣扎着想拿起武器,妇人们尖叫着躲避。
宁皖正在给一个重伤员喂药,闻变脸色煞白,但下一刻,她猛地站起来,对慌乱的人群喊道:“别怕,能动的,帮忙把重伤员挪到墙角。其他人,拿门板、桌椅堵住门窗。阿香,带几个人去侧院,把新运来的那批三七、金疮药还有伤员名册抢出来那是救命的东西!”
宁皖自己则冲向堆放药材和文书的侧院小屋——那里不仅有宝贵的药材,更有她连日来整理的所有伤员记录。
门外传来倭寇的怪叫声和短兵相接的脆响。
两名护卫的士卒拼死抵挡,但倭寇人数众多,眼看就要破门而入。
宁皖环顾四周,无处可逃。她一咬牙,将册子和药材紧紧搂在怀里,背靠着最里面的药柜,转过身,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了门口与药柜之间。
砰!
门被撞开一道缝隙,一只毛茸茸、握着倭刀的手伸了进来。
眼看倭寇就要闯入。
一声怒吼传来:“贼子敢尔!”
正是萧夜闻警率亲兵赶来救援。
刀光闪过,那只伸进来的手齐腕而断,门外响起惨叫。
后续的亲兵一拥而上,与倭寇战作一团。
贼子全歼,危机解除。
萧夜冲进小屋,看到背靠药柜、脸色惨白却紧抱怀中物事的宁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敬佩。
他看得出来,这个柔弱女子,刚才竟是想用身体保护这些在她看来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宁姑娘,没事了。”萧夜声音放缓。
宁皖紧绷的神经一松,腿一软,差点摔倒,怀里的册子散落一地。
萧夜连忙扶住她。就在这时,一支从门外射来的冷箭,擦着萧夜的手臂,“夺”地一声钉在了宁皖背后的药柜上,离她的脖颈只有寸许。
箭尾兀自颤动。
李寒发疯般赶到时,瞧见宁皖安然无恙,总算放心。
他一把重重搂住宁皖,手指不自觉颤抖。
“皖儿。”
这一次,他终于没再呼喊宁姑娘。
宁皖心有所感,轻轻应了一声∶“寒郎。”
一旁萧夜有些无语,瞧了瞧自己手臂上的血痕,捂脸道∶“两个没良心的。”
……
侦察任务是柳红绡主动请缨的。
泥螺岙以北、传说中几股较大倭寇盘踞的蛇盘列岛水域,情报掌握严重不足。
柳红绡的父亲是曾是青州水军主官,耳濡目染之下,自有信心。
萧夜不放心她一人涉险,执意同往。
李寒思忖再三,拨给萧夜八百精锐,乘坐十艘快船,以“巡哨”为名,实则深入蛇盘列岛外围,进行抵近侦察,绘制水文草图,摸清倭寇船只活动规律。
出发时晨雾未散,海面一片迷蒙。
海风拂动她额前碎发,侧脸线条在朦胧天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冽。
萧夜走到她身边,将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披风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肩上:“风大,伤口刚好,仔细着凉。”
柳红绡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像往常那样甩开或反唇相讥,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边缘。
第三日午后,船队深入至一片地形极为复杂的群岛区域。
柳红绡建议派小艇继续深入探察主岛背面,萧夜同意,命大队船只在一处相对隐蔽的礁湾待命,自与柳红绡率五十名最精锐的好手,分乘五艘小艇,悄无声息地滑入最险峻的一道峡湾。
就在小艇队刚刚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被环状峭壁包围的小小内湾时,
尖锐的唿哨声撕破寂静。
峭壁上方、礁石缝隙中,冒出无数身影。来时的狭窄水道,也被数条突然出现的倭寇快船堵死,船上站满了手持弓箭、倭刀的凶悍敌人。
“快退!”
萧夜目眦欲裂,厉声大吼。
但为时已晚。
小艇在狭窄水道中难以掉头,瞬间成了活靶子。
数名士卒惨叫着中箭落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