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不要死
五艘小艇上的士卒都是数战余生的老兵,虽惊不乱,立刻奋力划桨,冒着箭雨冲向礁石。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鲜血染红海水。
萧夜与柳红绡一马当先,率先跃上湿滑的礁石,挥动兵刃,为后续战友开辟立足之地。
“萧夜,小心左边!”柳红绡突然尖叫。
一名身材格外高大、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真倭头目,手持一柄奇长的野太刀,从侧面猛扑萧夜,刀势沉猛,显然看准了萧夜是核心。
萧夜正被三名倭寇缠住,闻声勉强侧身,野太刀擦着他肋部划过,带走一片皮肉,鲜血迸溅。
与此同时,另一名倭寇掷出的短矛,却阴险地射向刚刚出声提醒的柳红绡后心。
“红绡!”
萧夜眼角余光瞥见,心脏几乎骤停。
他猛地向柳红绡的方向扑去,用自己的后背,牢牢地挡住了那支夺命的短矛。
短矛锋利的矛尖穿透皮甲,深深扎入萧夜的后背,位置险恶,靠近脊柱。
萧夜浑身剧震,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柳红绡的肩膀。
柳红绡眼睁睁看着萧夜伟岸的身躯在她面前缓缓软倒。
那一刻,她脑中一片空白。
接着,她状若疯魔,独臂挥舞得水泼不进,竟暂时逼退了身周的敌人。
却因放弃放手,被倭人高手趁机斩断一臂!
“向我靠拢,跳海!”
柳红绡忍着近乎使其昏厥的痛意,撕下铠甲碎布裹住伤口,嘶声吼道,声音因用力而破裂。
她看了一眼仅存的十余名浑身浴血、相互搀扶的士卒,又看了一眼下方波涛汹涌、礁石密布的海面,眼神决绝。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下坠的冲击力让柳红绡几乎昏厥,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单手死死抓住萧夜,另一只断臂处传来钻心疼痛。
入水后,她凭借高超的水性,迅速找到平衡,辨别方向,拖着萧夜,拼命向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礁石缝隙游去。
身后传来倭寇的怒骂和射入水中的箭矢声,但很快被海浪声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柳红绡筋疲力尽,几乎要沉下去时,终于拖着萧夜爬上了一处无人小岛的沙滩。
她自己也到了极限,眼前发黑,但看到萧夜后背那狰狞的矛伤和惨白的脸色,她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萧夜,你个混蛋,你不能死……你答应过要娶我的。你还没正式说过喜欢我……”
她喃喃着,声音沙哑破碎,往日所有的骄傲和伪装,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她就这样守着他,赶走靠近的螃蟹,用手掬来淡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一刻不敢合眼。
一天后,他们被一艘出海打渔的渔船发现。
老渔夫见他们浑身是血,又是官兵打扮,犹豫再三,还是将他们救上船。柳红绡亮出李寒的令牌,许以重金,老渔夫才冒险将他们送回台州湾大营。
当宁皖和医护所的人看到几乎成了血人、一个重伤昏迷、一个独臂伤痕累累却死死守护在旁的柳红绡时,全都惊呆了。
宁皖立刻组织人手全力抢救萧夜。
柳红绡不肯离开半步,坚持要守在萧夜床边,亲自为他擦身、换药、喂水。
她褪去了所有尖刺,不吃不睡,谁劝也不听,只是静静地看着萧夜,偶尔低声说几句话,仿佛怕他再也听不见。
三天后,萧夜在鬼门关前徘徊数次,终于在高热退去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伏在床边、形容憔悴且独臂的柳红绡。
“红绡……”
他声音嘶哑微弱。
柳红绡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却咧开嘴,想笑,比哭还难看:“你醒了……混蛋……”
萧夜努力抬起未受伤的手臂,轻轻碰了碰她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颊,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哭什么,丑死了,以前那个拿刀追着我砍的母老虎……去哪了……”
“你才是母老虎!你全家都是母老虎!”
柳红绡哽咽着骂,却紧紧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又过了数日,萧夜伤势稍稳。
一日黄昏,柳红绡扶着他到帐外透气。残阳如血,海风带着咸腥。
萧夜看着柳红绡空荡荡的左袖和她眼中仍未散去的惊悸,心中涌起万千情绪。
“红绡,”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以前是我混蛋。逃婚,还说你是母老虎……对不起。”
柳红绡别过脸:“现在说这些干嘛。”
“要说的。”萧夜握住她仅存的右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次死里逃生,我想明白了。什么家族束缚,什么指腹为婚,都他娘的是狗屁!我萧夜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不是因为你是我未婚妻,而是因为你是柳红绡,是那个能跟我并肩杀敌、能背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能让我心甘情愿挡箭的柳红绡。你断了一只手臂,我欠你一条命,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你还愿意要我吗?”
柳红绡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滑落。
许久,她猛地扑进萧夜怀里,放声大哭
“你个傻子,谁要你还命,我要你好好活着娶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夜紧紧搂住她,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颤抖和温度,心中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滚烫。
烽火硝烟,生死边缘,两颗骄傲不羁的心,终于毫无保留地贴在了一起。
抗战一年,剿灭的倭寇早已近万,但己方损兵折将亦不在少数。
且目前压力来自物资。
朝廷的补给线早已名存实亡。
沈万舟等浙商虽然鼎力支持,但经过近一年的持续消耗,特别是数次大战的损耗和安置流民、抚恤伤亡的巨额开销,几大商帮的库存和流动资金也已捉襟见肘。
李寒个人的财富,早在他决定倾力抗倭时,就已将《三国》《金陵梦》的稿费、与书商的后期分成、乃至皇帝先前赏赐的金银,陆陆续续全部投入了进去,购买粮食、药材、铁料,赏赐有功将士,抚恤阵亡家属。
如今,他个人名下,除了那身官服和“棘龙”枪,已几无长物。
营中存粮,即使实行最严格的配给,也仅能维持半月。
药材,尤其是金疮药、消炎草药奇缺,宁皖的医护所已开始尝试用一些效果不明的土方替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