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下) 达磨暴怒·驱民攻城
“那就少作战。”王茂元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达磨今日大败,伤亡惨重,粮草被毁。他比我们更急。接下来几天,他要么退兵,要么……”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凤翔城周边:
“要么,用更极端的手段,逼我们出城决战。”
张允济脸色一变:“您是说……”
“驱民拆墙。”王茂元缓缓道,“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了。”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
“将军!郑将军派人来,说有急事相商!”
王茂元和张允济对视一眼。
“请进来。”
来的是王浚。他胸口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走路还算稳当。一进帐,就单膝跪地:
“王将军,郑将军让末将来禀报——城外斥候探得,吐蕃军正在大规模抓捕周边村落百姓,数量……恐有数万之多!”
王茂元瞳孔一缩。
果然。
“郑将军的意思是?”他问。
“将军说,吐蕃明日必驱民拆墙。届时守军若不放箭,城墙必毁;若放箭,军心必溃。”王浚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所以将军决定——今夜子时,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张允济失声,“城内守军只剩六千能战,伤员满地,如何出击?”
“不是守军出击。”王浚摇头,“是火器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郑将军想把剩余的所有火药、震天雷,全部集中起来。由火器营精锐组成死士队,趁夜出城,偷袭吐蕃大营——目标不是杀人,是烧粮、烧帐篷、烧一切能烧的东西。”
“达磨今日刚败,必想不到我们敢夜袭。而且他驱民拆墙,兵力必然分散在四门,中军空虚。”王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只要烧掉他们最后的存粮和帐篷,吐蕃军不战自溃。”
帐内死寂。
这是孤注一掷的豪赌。
赌赢了,吐蕃退兵。
赌输了,火器营全灭,城内再无守城利器。
王茂元沉默良久,忽然问:
“白敏中……有消息了吗?”
王浚一愣,摇头:“陈昆找到了白相的外袍,有血迹,但不足以致命。可能……被人救走了,方向东南。”
东南。
王茂元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凤翔划向东南。
那里是渭河,过了渭河是秦岭,秦岭深处……
“陈昆带了多少人继续找?”他问。
“十个。都是伤兵,走不远。”
王茂元转身,看向张允济:
“你从咱们军中,挑一百个最精锐的斥候,全部轻装,配双马。子时跟火器营一起出城——但不是去吐蕃大营。”
张允济愣住:“那去……”
“去东南。”王茂元一字一顿,“沿着陈昆发现线索的方向,往东南找。一百里,二百里,找到白敏中为止。”
“将军!”张允济急道,“一百精锐斥候,在这个时候派出去找人?万一……”
“没有万一。”王茂元打断,“白敏中若还活着,他脑子里的东西,比一百个斥候、比一座凤翔城,都重要。陛下把他托付给我,我不能让他死在陇右的荒山野岭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而且……我有种预感。白敏中若真被人救走,救他的人,未必是朋友。”
帐内两人同时凛然。
不是朋友……
那就是敌人。
吐蕃人?世家的人?还是……
“去准备吧。”王茂元挥手,“子时出城。记住,找到白敏中,不惜一切代价,带回来。活的。”
“是!”
张允济和王浚躬身退下。
王茂元独自站在帐中,望着地图上东南方向那片空白。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甘露殿,李世民将那半块玉佩交给白敏中时的眼神。
那不是君臣之间的托付。
是两个跨越千年的灵魂,在寻找同类。
“白敏中……”王茂元轻声自语,“你最好还活着。”
“不然陛下……会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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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子时出城:三百死士与一百斥候
子时正,凤翔东门。
千斤闸缓缓升起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一马通过。
陈昆骑在马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里攥着一支燧发枪——枪膛里装的是最后一发实心弹。他身后,三百名火器营死士,人人双马,马背上驮着油布包裹的火药和震天雷。
没有铠甲,只有皮甲。没有旌旗,只有绑在左臂的白布条——夜战识别之用。
郑涓站在城门内,腿上裹着绷带,拄着一杆长矛。他看着陈昆,许久,只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
陈昆重重点头,一夹马腹,率先冲出城门。
三百死士,如同三百道鬼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他们走后不久,东门再次打开一道缝隙。
张允济亲自率领一百精锐斥候,同样轻装双马,没有携带任何火器,只有弓箭和短刀。他们的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足够在野外搜寻五天的量。
“记住,”张允济对身后的斥候们低声道,“我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找人。东南方向,任何有人烟的村落、山洞、庙宇,都不要放过。遇到吐蕃游骑,能避则避,避不开就速战速决,不要纠缠。”
“是!”
一百斥候,像一阵风,刮向东南。
城门缓缓落下。
郑涓拄着长矛,站在城门内,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他抬头,望向城楼。
那里,王小石和几个轻伤的火器营士兵,正用最后一点火药,连夜赶制“火雷箭”——把震天雷绑在箭杆上,用弩发射。这是白敏中在《操典》里提到过的“应急用法”,从未试过,但明天……可能需要。
“将军,”王浚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您去歇会儿吧。城防有我们盯着。”
郑涓摇头,望向城外吐蕃大营的方向。
那里,隐约有火光移动,像萤火虫。
是吐蕃军在驱赶抓捕来的百姓。
“你说……”郑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这么拼死守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浚愣住。
“为了陛下?为了大唐?”郑涓自问自答,“或许吧。但今天在缺口,我看见那些百姓……他们躲在屋里,缩在墙角,眼神里全是恐惧。他们不知道什么陛下,什么大唐,他们只想活着。”
他顿了顿:
“白敏中造这些火器,也不是为了杀人。他在《操典》里写,希望有一天,这些东西能用来开矿、修路、造更好的农具。可现在……我们只能用它们杀人,杀更多的人。”
王浚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将军,有些仗,不得不打。”
“是啊,不得不打。”郑涓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硬,“所以明天,无论达磨驱多少百姓来拆墙,我们都要守。守不住,死的就不只是凤翔这三万人,是整个关中,是整个大唐。”
他转身,拄着长矛,一瘸一拐地走向城楼:
“传令全军:抓紧时间休息。天亮之后……”
“地狱,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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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东南荒山:火光、山洞与两个身影
寅时初,凤翔东南四十里,一处隐蔽的山坳。
山坳深处有个天然山洞,洞口被藤蔓半掩着,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此刻,洞内燃着一小堆篝火,火光照亮了洞壁粗糙的岩石。
火堆旁,躺着一个人。
正是白敏中。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左肋处的衣衫被撕开,露出一道已经缝合的伤口——针脚粗陋,但还算整齐。伤口周围红肿,显然有发炎的迹象。
他闭着眼,呼吸微弱,但均匀。
火堆另一侧,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
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汉家女子的襦裙,但外面套了一件吐蕃牧民常穿的羊皮坎肩。她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脸上沾着泥灰,但眉眼清秀,尤其一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此刻,她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一块木薯。木薯是她在山洞附近挖到的,虽然粗糙难咽,但能充饥。
削好木薯,她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洞口,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昨夜子时前后,她听见了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是至少上百匹,从西北方向来,往东南方向去。马蹄声很急,但不杂乱,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不是吐蕃人。
吐蕃人的马蹄声更沉,更散。
那会是……唐军?
她心中一紧,握紧了小刀。
但马蹄声没有停留,很快远去。
她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望。
若是唐军……或许能求救。
但她不敢冒险。这个重伤昏迷的男人,身份不明,但穿着文官袍服,身上有火药味,还有那半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佩……绝不是普通人。
救他,是福是祸,她不知道。
三天前,她在山涧取水时,发现他倒在水边,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鬼使神差地,她把他拖回了这个隐蔽的山洞。
然后从他怀里,找到了金疮药、止血散,还有那本写满奇怪符号和图的《行军录》。
她认得几个字,是阿爹生前教的。阿爹是陇右的猎户,也是村里的郎中,认得草药,也教过她缝合伤口。
所以她咬咬牙,用烈酒清洗了伤口,用弯针和头发丝,给他缝上了。
三天来,他高烧不退,时醒时昏。醒的时候,会说胡话,什么“格物院”“燧发枪”“李世民”……她听不懂,但记住了。
昨天傍晚,他短暂清醒过一次。
看见她,愣了愣,问:“姑娘……这是哪?”
她答:“山里。”
他又问:“吐蕃兵……追来了吗?”
她摇头:“没看见。”
他松了口气,想坐起来,但牵动伤口,疼得冷汗直冒。她扶他躺下,喂他喝了点水。
他看着她,忽然问:“姑娘……为何救我?”
她沉默片刻,说:“我阿爹说,见死不救,会遭天谴。”
他笑了,笑得很虚弱:“你阿爹……是个好人。”
然后他又昏过去了。
直到现在。
火堆上的木薯烤熟了,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女子将木薯取下,吹凉,掰了一小块,凑到白敏中嘴边。
“喂,吃点东西。”她轻声说。
白敏中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眼神起初涣散,但很快聚焦,落在她脸上。
“姑娘……”他声音沙哑。
“别说话,先吃东西。”她把木薯塞进他嘴里。
白敏中艰难地咀嚼,吞咽。木薯粗糙,刮得喉咙疼,但他还是吃了下去。
吃完一小块,他摇摇头,示意够了。
“我……昏迷了几天?”他问。
“三天。”
“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昨天有马蹄声经过,往东南去了,可能是唐军。”
白敏中眼睛一亮:“唐军?多少人?”
“听声音,至少上百骑。”
白敏中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伤口剧痛,又跌了回去。
“你伤还没好,别乱动。”女子按住他。
“姑娘,”白敏中看着她,眼神恳切,“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去东南方向,找那些唐军。告诉他们……白敏中在这里。”他顿了顿,“就说……是凤翔城郑涓将军,或者长安格物院韦庄,让他们来救我。”
女子愣住:“你……你到底是谁?”
白敏中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叫白敏中。”
“是大唐的宰相。”
“也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
女子呆呆地看着他,手中的木薯掉在地上。
宰相?
那个传说中造出天雷、抱着火雷冲阵、生死不明的白相?
她救的……是这么个大人物?
洞口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
“咔嚓。”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女子脸色骤变,猛地抓起小刀,挡在白敏中身前。
白敏中也听见了,他努力想坐起来,但身体虚弱,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
洞口藤蔓被轻轻拨开。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火光映照下,来人穿着吐蕃牧民的皮袄,但手里握着一把唐军制式的横刀。
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白敏中的瞬间,猛地睁大。
然后,来人扯下了蒙面布。
露出一张年轻、疲惫、但写满狂喜的脸。
陈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