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上) 达磨暴怒·驱民攻城
大中元年三月二十一·酉时至三月二十二·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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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吐蕃金帐:破碎的牦牛旗与可汗的誓言
酉时三刻,残阳如血。
吐蕃大营的金帐内,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不是酥油茶的香气,不是烤肉的焦香,是血腥、汗臭和铁锈混合的败军之味。
达磨坐在虎皮王座上,铠甲未卸,面甲掀开搁在膝上。他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已经干涸发黑,衬得那双鹰眼更加森寒。左手手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撤退时被唐军一个悍卒砍的,此刻只用麻布草草包扎,血还在渗。
帐下跪着五个人。
论钦陵,铁鹞子统领,头盔没了,额头上豁开一道口子,皮肉外翻。
尚绮心儿,从黑风口火场赶回,铠甲焦黑,眉毛头发烧掉大半。
论贡布,攻城主将,左肩中箭,箭杆还嵌在肉里。
还有两个千夫长,一个断臂,一个瘸腿。
五个人跪在那里,没人敢抬头。
帐内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达磨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伤亡……报上来。”
论钦陵喉结滚动,艰难开口:“铁鹞子……出战三千,撤回一千二百。战死七百,重伤三百,其余轻伤。战马损失五百匹。”
尚绮心儿接上:“黑风口守军三千,战死一千七,伤五百。粮草……全毁。”
论贡布声音发颤:“攻城部队……今日强攻,战死三千四百,伤两千余。唐军俘虏……两千人,尽数死在城下。”
总伤亡,超过八千。
而战果呢?
凤翔城没破。
唐军援军到了。
象征吐蕃王权的黑牦牛尾大纛,被唐军的火药包烧了。
达磨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慢慢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鲜血从麻布缝隙里渗出,一滴,一滴,滴在虎皮上,晕开暗红的痕迹。
“好。”他说,“好得很。”
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跪着的五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达磨站起身,走到帐中央。那里摆着一面残破的旗帜——正是那面被烧了大半的黑牦牛尾大纛。旗杆断了,牦牛尾烧得焦黑蜷曲,只剩一小截还勉强保持着形状。
他弯腰,捡起那截焦黑的牦牛尾,握在手里。
“长生天在上,”达磨缓缓抬头,望向帐顶,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冰冷,“我,达磨,吐蕃赞普,今日在此立誓——”
他猛地将牦牛尾摔进火盆!
“轰!”
火焰腾起,焦臭弥漫。
“不破凤翔,不屠长安,我达磨——”他一字一顿,字字染血,“自刎于此旗之下!魂魄永坠地狱,不得超生!”
帐内所有人,包括帐外守卫的亲兵,齐齐跪倒,额头触地。
这是吐蕃最重的血誓。以王权象征立誓,以魂魄永坠为代价。
达磨转身,重新坐回王座。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丝毫人性,只剩一片深渊般的疯狂。
“传令全军。”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从此刻起,所有人——包括伤兵,包括工匠,包括随军民夫——口粮减半。省下来的粮食,优先供给还能战的士兵。”
尚绮心儿猛地抬头:“赞普!伤兵们已经……”
“不想饿死,就爬起来去攻城。”达磨打断,“至于随军民夫——告诉他们,明日攻城,冲在最前面的,战后赏双份口粮,赐自由身。”
这是要用人命去堆。
用所有能喘气的人命。
“还有,”达磨看向论贡布,“凤翔周边,还有多少汉人村落?”
论贡布想了想:“方圆五十里内,大小村落十七个,都是之前扫荡时没来得及清理的,加起来……大概有三四万人。”
“全部抓来。”达磨淡淡道,“老人孩子杀掉,青壮男女驱赶到城下。不用他们填壕,不用他们爬城墙——”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让他们,去拆城墙。”
帐内一静。
“拆……城墙?”论贡布没听懂。
“凤翔城墙,被雨水泡了半个月,又被铁鹞子撞塌了一段。”达磨冷冷道,“砖石松动,夯土酥软。让那些汉民,用手,用木棍,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去扒,去挖,去拆。我倒要看看,郑涓是射杀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还是眼睁睁看着城墙一段段垮掉。”
毒计。
比驱民填壕更毒。
填壕只是消耗守军箭矢和士气,拆城墙却是实实在在地破坏城防。而且百姓没有武器,守军若大规模屠杀,必然军心溃散;若不屠杀,城墙迟早被拆出更多缺口。
“可……”论贡布犹豫,“那些百姓,未必肯……”
“不肯?”达磨笑了,“在他们面前,杀几个人,他们就肯了。再不肯,就在他们身上绑上火油,点燃了往城墙方向赶——要么拆墙,要么烧死。他们会选的。”
帐内温度骤降。
连这些见惯了血腥的吐蕃将领,都感到脊背发凉。
“明日卯时,”达磨站起身,“全军总攻。东西南北四门,各驱一万汉民拆墙。铁鹞子残余部队,在后方督战,敢后退者,杀无赦。其余部队,做好攻城准备——一旦城墙出现新缺口,立刻冲锋。”
他环视众将:
“此战,没有战术,没有计谋。”
“只有人命。”
“用十万条汉民的命,换一座凤翔城。”
“换我吐蕃铁骑,踏进长安的第一步。”
众将领命,退出金帐。
帐内只剩达磨一人。
他走到火盆前,看着里面那截还在燃烧的牦牛尾。
火焰跳动,映在他眼中,像两簇鬼火。
“郑涓……”
“王茂元……”
“白敏中……”
他轻声念着这三个名字,像在念诅咒。
“你们……都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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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凤翔城内:伤兵营的酒精与半块玉
戌时,凤翔伤兵营。
龙王庙的大殿已经挤不下,院子里也搭起了简陋的草棚。血腥味、腐臭味、酒精味,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呻吟声、惨叫声、医官粗鲁的呵斥声,不绝于耳。
郑涓躺在正殿一角,左腿的伤口已经清洗缝合完毕。酒精浇上去时的剧痛,让他咬碎了半根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内衫。
“将军,您忍着点。”孙三针满头大汗,手里拿着弯针和羊肠线,“伤口太深,必须缝三层。白相这法子……疼是疼,但能保命。”
郑涓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缝。”
针线穿过皮肉,拉紧,打结。每一下都像在凌迟。
旁边,王浚躺在草席上,胸口一道刀伤,肋骨断了两根,呼吸时带着血沫。医官正用烈酒冲洗伤口,准备接骨。
更远处,陈昆坐在门槛上,左臂的伤口重新崩裂,孙三针的徒弟正在给他处理。他右手紧紧攥着那半块残玉,眼睛望着庙外昏暗的街道,一动不动。
王小石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半碗稀粥——这是今天战后,城里仅剩的存粮熬出来的,每人只有半碗。
“陈队正,喝点吧。”王小石小声说。
陈昆摇摇头,目光依然盯着街道。
他在等。
等派出去继续搜寻白敏中的那队人回来。
酉时初,雨停后,他又派了十个人,沿着白天发现衣袖的那条深沟,往上下游扩大搜索范围。现在,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没消息。
“陈队正,”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陈昆转头,看见是白天在缺口血战中,替他挡了一刀的年轻士兵,叫李栓子。李栓子腹部中了一矛,肠子流出来,孙三针硬是给塞回去缝上了。此刻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
“白相……找到了吗?”李栓子问。
陈昆沉默,摇头。
李栓子眼中光芒黯了黯,但随即又亮起来:“会找到的。白相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死的。”
这话他说得很笃定,像在说服自己。
周围几个伤兵都看了过来。
这些伤兵里,有神机营的,有普通守军的,有今天刚被王茂元带来的援军。他们互相可能不认识,但他们都知道白敏中——那个造出火器、抱着震天雷冲阵、让凤翔多守了这么多天的宰相。
“对,白相不会死。”
“他那样的人,老天爷都舍不得收。”
“陈队正,明天还去找吗?我……我还能动,我跟你去。”
伤兵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声音虚弱,但眼神坚定。
陈昆看着这些浑身是伤、却还在关心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喉头忽然哽住了。
他用力点头,声音嘶哑:
“找。找到为止。”
正说着,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昆猛地站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但他顾不上,踉跄着冲到门口。
派出去的十个人,回来了八个。
领头的什长脸色惨白,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不是尸体,不是残肢。
是一件残破的青色外袍。
袍子上满是泥污血渍,但能看出原本的形制——文官常服,袖口有银线云纹,下摆绣着仙鹤。
最重要的是,袍子的前襟,用金线绣着一个清晰的“白”字。
而袍子的左肋位置,有一个破口。
不是刀剑刺穿的那种整齐破口,是撕裂的、不规则的破口。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爆炸的冲击波撕开的。
破口周围,浸透了已经发黑的血。
但血量……不多。
至少不足以致命。
陈昆颤抖着手,接过那件外袍。
他翻看破口,又仔细检查袍子的其他部位——没有其他明显的伤痕,只有一些擦伤和泥污。
“在哪……找到的?”他声音发颤。
“深沟下游三里,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什长喘着气,“山洞里……有血迹,有人待过的痕迹,还有……半截烧剩下的火折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
“山洞附近的泥地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深一个浅,浅的那个,像是被人搀扶着走。”
陈昆心脏狂跳。
两个人。
白相……可能还活着。
而且,可能被人救走了。
“往哪个方向去了?”他急问。
“脚印往东南方向去了,但……只延续了百来步,就被雨水冲得看不清了。”什长摇头,“我们顺着东南方向找了五里,什么都没找到。”
东南方向……
那是往长安的方向,但也是吐蕃控制区的方向。
陈昆握紧了那件外袍,又看了看手里的半块残玉。
白相……你到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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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茂元的军帐:两万人的口粮与一个决定
亥时,凤翔城东门内,临时搭起的军帐。
王茂元脱了铠甲,只穿单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前。案上摊着两份军报——一份是郑涓让人送来的城内情况汇总,一份是他自己军中书记官统计的补给清单。
张允济站在一旁,脸色凝重:
“将军,咱们带来的粮食,只够两万人吃五天。郑将军那边……城里存粮已经见底,三万多百姓,八千守军,就算每日只喝稀粥,也撑不过三天。”
王茂元揉了揉眉心:“长安下一批补给,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也要七天后。”张允济苦笑,“而且……关中今年春旱,各地仓廪本就不丰,陛下为了筹这批军粮,已经强行征调了京畿三成的存粮。下一批……能不能凑齐,还不好说。”
“格物院那边的火药补给呢?”
“第一批五千斤,应该就在这两日到。但……火药不能当饭吃。”
帐内沉默。
王茂元看向军帐角落——那里堆着十几个木箱,是从黑风口缴获的吐蕃军粮。打开看过,大多是青稞、糌粑,还有少量肉干。数量不多,大概只够五千人吃两天。
“把这些,全部送给郑涓。”王茂元忽然说。
张允济一愣:“将军,那咱们……”
“咱们两万人,口粮减半。”王茂元语气平淡,“省下来的,加上这些缴获,应该能让城里多撑三天。三天后……长安的补给就该到了。”
“可是将军,口粮减半,士卒无力作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