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上) 城墙血战·神机显威
大中元年三月二十二·卯时至午时
一、卯时城墙:万人拆墙与郑涓的抉择
卯时初,天刚蒙蒙亮。
凤翔城南城墙外三百步,黑压压站满了人。
不是吐蕃士兵,是百姓。
男女老少皆有,粗略看去不下万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赤着脚站在春寒的泥地里,瑟瑟发抖。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锄头、铁锹、木棍,甚至有人徒手。
在百姓队列两侧和后翼,是吐蕃骑兵的督战队。马刀出鞘,弓箭上弦,虎视眈眈。
城墙上,守军一片死寂。
郑涓拄着长矛站在城楼,脸色铁青。昨夜派出陈昆的三百死士后,城内能战之兵已不足六千,且大半带伤。火器营的精锐几乎全部跟陈昆走了,剩下的多是训练不足的新兵,手里只有不到两百支还能用的火器。
而城下……是上万手无寸铁的百姓。
“将军,”王浚声音发干,“达磨这是……要逼我们屠戮同胞。”
郑涓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城下。
一个吐蕃百夫长骑马出列,用生硬的汉语大喊:
“城上的人听着!奉赞普之命,今日拆墙!一个时辰内,若城墙不倒,这些人——”他马鞭指向身后的百姓,“全部处死!若你们放箭阻拦,他们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狞笑:
“郑将军,你选吧——是看着他们死,还是看着城墙倒?”
话音落下,督战队的骑兵开始驱赶百姓向前。
百姓们哭喊着,哀求着,但马刀和皮鞭毫不留情。有人试图后退,被骑兵当场砍翻。鲜血和惨叫声刺激了人群,他们开始被迫向城墙移动。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距离越来越近。
城墙上,弓箭手们的手在颤抖。箭尖对准了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些是邻村的乡亲,有些甚至是守军士兵的亲属。三天前吐蕃军扫荡周边村落时,他们没能逃进城。
“将军……”一个弓箭手队长转过头,眼中含泪,“不能放箭啊……那里面有我娘……”
郑涓闭上眼。
他能听见城下百姓的哭喊,能听见督战队骑兵的呵斥,能听见身旁士兵们压抑的抽泣。
也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昨夜他对王浚说,有些仗不得不打。
但今天这一仗……该怎么打?
“传令。”郑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血红的平静,“弓箭手,换无镞箭——箭头裹布,蘸火油。”
王浚一愣:“将军,您是要……”
“放火箭。”郑涓一字一顿,“不杀人,只放火。目标——百姓与城墙之间的空地。用火墙,把他们隔开。”
“可火箭也是箭,万一射中人……”
“那就祈祷他们躲得快。”郑涓声音冰冷,“总比让他们拆了城墙,所有人一起死强。”
命令迅速传递。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手忙脚乱地拆下箭镞,裹上浸了火油的破布。每个人眼中都含着泪,但没人违抗命令。
八十步。
七十步。
百姓们已经能看清城墙垛口后守军的面容。有人认出了亲人,嘶声哭喊:
“二狗——!我是你叔啊——!”
“柱子——别射——!”
“军爷——求求你们——开城门吧——!”
哭喊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郑涓缓缓举起右手。
“放——!”
“咻咻咻——!!”
上千支火箭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百姓队列前方十步处!
“轰——!”
浸油的布条遇地即燃,瞬间在泥地上烧起一道二十余步宽的火墙!火势虽不大,但足以阻挡赤脚的百姓前进。
人群惊叫着后退。
督战队的骑兵也勒马止步——战马怕火。
城下出现了一片混乱。
但仅仅过了十息,吐蕃骑兵就反应过来。
“绕过去——!从两侧绕过去——!”百夫长大吼。
骑兵开始驱赶百姓向火墙两侧移动。火墙毕竟只有二十步宽,两侧是开阔地。
“第二波——!”郑涓嘶吼,“目标两侧——放!”
又一波火箭落下,在火墙两侧各点燃一片火区。
但这次效果差了很多。雨水浸泡过的地面,火势蔓延很慢,百姓被骑兵用马刀逼迫着,硬生生从火区边缘踏了过去。
六十步。
五十步。
百姓已经冲到了护城壕沟边缘。壕沟里还有积水,水面漂浮着昨日的尸体。
“跳过去——!爬过去——!”吐蕃骑兵在后方催促。
有人跳进壕沟,在齐腰深的污水里挣扎前行。有人试图绕行,被骑兵一箭射倒。
四十步。
三十步。
最前面的百姓,已经摸到了城墙根。
他们举起手中的锄头、木棍,开始疯狂地刨挖墙基!
城墙是夯土包砖结构,连日雨水浸泡,砖缝本就松动。锄头砸上去,砖块簌簌落下。木棍撬进缝隙,一用力,就能撬下一整块砖!
“住手——!”城头有守军嘶声大吼,“那是我们的城墙——!”
但没人听。
百姓们像疯了一样,用一切能找到的工具,甚至用指甲,抠挖着墙砖。他们眼中没有仇恨,只有求生的疯狂——不拆墙,身后的吐蕃骑兵就会杀了他们。
拆墙,或许还能多活一会儿。
郑涓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火墙战术失败了。
接下来……怎么办?
“将军!”王浚急声道,“东门、西门、北门也传来急报——吐蕃各驱万余百姓拆墙!四门同时告急!”
郑涓浑身一震。
达磨这是把方圆五十里内能抓到的百姓,全赶来了。
四门同时拆墙,守军兵力根本无法兼顾。
“火器营还剩多少人?”他嘶声问。
“能用的……不到一百。燧发枪三十支,火门枪五十支,震天雷……只剩五十枚了。”
一百人,对抗四门四万百姓?
笑话。
郑涓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孤注一掷——
城墙东南角,昨夜倒塌的缺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响起:
“火器营——列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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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缺口归来:陈昆的三十人与半袋火药
陈昆回来了。
不是三百人,是三十人。
他左臂依然吊在胸前,但右手提着一支燧发枪,腰带上挂着三枚震天雷。浑身血污,脸上被烟熏得漆黑,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身后,跟着二十九个同样狼狈不堪的火器营士兵。个个带伤,人人手中握着火器,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皮袋。
“陈队正!”王浚又惊又喜,“你们……夜袭成功了?”
陈昆摇头,声音沙哑:“失败了。吐蕃中军防守森严,我们冲了三次,只烧掉几十顶帐篷,死了两百七十个兄弟。”
他顿了顿,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袋,扔在地上。
袋口散开,里面滚出几十个油纸包——是火药。
“但我们在撤退路上,劫了吐蕃一支运输队。”陈昆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抢了五百斤火药,两百枚震天雷。可惜……只带回来这些,其他的在路上丢了,或者被吐蕃游骑追上来时,炸掉了。”
五百斤火药,两百枚震天雷。
对于即将弹尽粮绝的凤翔城来说,这是救命的东西。
郑涓快步走下城楼,一把抓住陈昆的肩膀:“白相……找到了吗?”
陈昆眼睛一红,重重点头:“找到了。在东南四十里的山洞里,重伤,但还活着。我留了五个兄弟守着,张允济将军的一百斥候应该快到了,他们会护送白相回来。”
郑涓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天来压在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然后猛地转身,“王浚!立刻带人,把这些火药分到四门!火器营所有人,跟我上南城墙!”
“是!”
命令如山。
三十名火器营残兵,加上城内还能动的一百多名火器营新兵,迅速集结。陈昆亲自指挥,将一百五十人分成四队,每队三十余人,携带部分火药和震天雷,奔赴四门。
南城墙是主攻方向,陈昆亲自带队。
他登上城楼时,城下的百姓已经挖掉了城墙根处的一层砖。夯土裸露出来,湿漉漉的,一挖就是一大块。
照这个速度,不用一个时辰,这段城墙就得塌。
“燧发枪队——”陈昆嘶声下令,“目标——督战队骑兵!五十步内,自由射击!不要省弹药,打光为止!”
“是!”
三十支燧发枪同时举起。
城下,吐蕃督战队骑兵正在后方悠闲地观望着。他们不认为守军敢大规模屠杀百姓,所以站得很靠前,有些甚至进入了五十步范围。
“放!”
“砰砰砰砰——!!”
一轮齐射!
铅弹呼啸而出,瞬间放倒了十几个骑兵!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甩落!
督战队一阵大乱。
“有埋伏——!”
“撤——后撤——!”
骑兵们慌忙后撤,退出百步之外。
而正在拆墙的百姓,听到枪声,也惊恐地停下手,茫然四顾。
陈昆抓住机会,对城下大吼:
“乡亲们——!我是凤翔守军陈昆——!听我说——!”
声音在城墙上下回荡:
“吐蕃人逼你们拆墙,拆完了,你们一样得死!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现在,我给你们一条活路——”
他举起一枚震天雷,点燃引线,奋力投出!
震天雷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百姓与吐蕃骑兵之间的空地上。
“轰——!”
爆炸掀起泥水,炸出一个浅坑。
“看见了吗——!”陈昆嘶吼,“我们有天雷!能炸死吐蕃人!现在,所有青壮男子,捡起地上的砖石、木棍,转身——跟吐蕃人拼命!老人、妇人、孩子,往城墙两侧疏散,找地方躲起来!等我们杀光吐蕃人,开城门接你们进城!”
城下百姓愣住了。
拼命?
跟吐蕃骑兵拼命?
他们手无寸铁,怎么拼?
但陈昆的话,像一颗火种,投进了干柴堆。
一个满脸泥污的汉子,忽然扔掉手中的锄头,弯腰捡起一块城墙掉落的砖头。
他转身,看向百步外那些惊魂未定的吐蕃骑兵,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
“他娘的……横竖都是死!拼了——!”
“拼了——!”
“跟吐蕃崽子拼了——!”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青壮男子捡起砖石、木棍,甚至有人捡起了吐蕃兵掉落的马刀。他们嘶吼着,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转身扑向那些骑兵!
吐蕃督战队根本没料到这一出。
他们以为这些汉民早已吓破了胆,只会乖乖拆墙。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数百名红了眼的百姓已经冲到了面前!
砖头砸在马腿上,木棍捅向马腹,马刀砍向骑兵的小腿!
虽然造成的伤亡有限,但阵型瞬间被冲乱!
“放箭——!放箭——!”百夫长气急败坏地大吼。
弓箭手仓促放箭,射倒了一些百姓。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用身体撞,用牙齿咬,用一切能用上的方式,撕咬着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骑兵队。
城墙上,陈昆看得分明。
“火门枪队——”他嘶声下令,“目标——吐蕃弓箭手!霰弹覆盖——放!”
“砰砰砰——!”
五十支火门枪同时开火!霰弹如雨点般泼洒出去,将后方的吐蕃弓箭手射倒一片!
“掷雷队——!”陈昆继续吼,“震天雷——往骑兵最密集的地方扔——!”
“轰轰轰——!!”
十几枚震天雷在吐蕃骑兵阵中炸开!铁砂横飞,战马惊窜,阵型彻底崩溃!
城下的混战,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只不过,被屠杀的对象,从汉民百姓,变成了吐蕃骑兵。
郑涓站在城楼上,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逆转,久久无言。
他没想到,陈昆会用这种方式破局。
不是靠武力,是靠点燃百姓心中最后那点血性。
“将军,”王浚低声说,“陈队正他……跟白相待久了,也学会用‘势’了。”
郑涓点头,目光落在城下那个吊着左臂、却依然挺直腰背指挥的身影上。
“传令四门,”他缓缓道,“照此例执行。告诉所有百姓——拼命,还有活路。拆墙,必死无疑。”
“是!”
命令被快马传递到其余三门。
一个时辰后,凤翔四门外,同样的场景在上演。
百姓倒戈,与督战队混战。
守军用所剩不多的火器支援,专打吐蕃骑兵和弓箭手。
虽然百姓伤亡惨重,但吐蕃军的伤亡更重。
更重要的是——城墙,保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