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下)城墙血战·神机显威
三、王茂元的军帐:东南消息与新的危机
辰时三刻,东门内军帐。
王茂元一夜未眠。
他面前摊着三份军报。
第一份,是张允济天亮前派快马送回的:
已找到白相,东南四十里山洞,重伤但神志清醒。一猎户女所救。已派五十人护送返回,末将领剩余五十人继续清扫沿途吐蕃游骑,确保通路安全。预计午时前可抵凤翔。
第二份,是陈昆夜袭部队的幸存者带回的:
夜袭失败,折损二百七十人。但劫得火药五百斤、震天雷二百枚,已带回部分。陈昆率三十人回城协防。
第三份,是刚送到的四门战况汇总:
南门:百姓倒戈,与吐蕃督战队混战。我军火器支援,击溃吐蕃骑兵一队,毙伤约三百。百姓伤亡不详,但城墙暂保。
东、西、北三门:战况类似。吐蕃驱民拆墙之计已破,但伤亡颇重。
王茂元放下军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白敏中找到了,是好事。
驱民拆墙之计破了,也是好事。
但代价呢?
陈昆的三百死士,折了二百七。
四门外的百姓,伤亡恐怕数以千计。
而城内的火药、箭矢、粮食……都在飞速消耗。
“将军,”张允济风尘仆仆地掀帐进来——他是亲自护送白敏中到东门外,交给人接应后,立刻赶回来的,“白相已安全进城,孙三针正在救治。伤势很重,左肋伤口感染,高烧不退,但性命应无碍。”
王茂元点头:“那猎户女呢?”
“一起进城了。她说……白相昏迷时,一直喊‘格物院’‘韦庄’,还说了些听不懂的话,什么‘蒸汽机’‘电报’。”
王茂元皱眉。
这些词,他完全不懂。
但能让白敏中在重伤昏迷时还念念不忘的,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好生安置她。”王茂元道,“等白相醒了,再行酬谢。”
“是。”张允济顿了顿,压低声音,“将军,还有一事……我们在东南方向清扫游骑时,抓到一个吐蕃斥候。审讯后得知,达磨……在等援军。”
王茂元瞳孔一缩:“援军?哪来的援军?”
“从逻些(拉萨)来的。”张承嗣道,“吐蕃大相尚结赞,派了他儿子尚延心,率领五千‘铁鹞子’重骑,还有……一批火药工匠。”
“火药工匠?”王茂元猛地站起。
“是。”张允济脸色凝重,“那斥候说,吐蕃人在逻些也建了类似格物院的工坊,抓了一批汉人工匠,在研究火器。虽然进度远不如咱们,但他们已经能造出简易的震天雷和火门枪。这次尚延心带来的,就有两百支火门枪和五百枚震天雷。”
帐内死寂。
王茂元缓缓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吐蕃也有火器了。
虽然粗糙,虽然数量不多。
但这是质变。
从此以后,唐军对吐蕃的武器代差,将不复存在。
而且……五千铁鹞子重骑。
加上达磨手里残余的一千多铁鹞子,就是六千重骑。
凤翔城现在能用的火器,不到两百支。震天雷就算加上陈昆抢回来的,也不到三百枚。
如何抵挡?
“援军什么时候到?”王茂元问。
“最迟……明日午时。”
明日午时。
也就是说,他们最多还有一天的时间。
一天内,要么击溃达磨现有部队,要么……等死。
“传令全军,”王茂元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今日巳时,埋锅造饭,让所有士兵吃饱。午时正,集结所有能战之兵——两万神策军,加上城内六千守军,共计两万六千人。”
张允济一愣:“将军,您要……”
“出城决战。”王茂元一字一顿,“在吐蕃援军抵达之前,先吃掉达磨这十万残兵。”
“可……可咱们只有两万六,吐蕃还有八万之众!而且他们有城池可守,我们……”
“他们没有城池可守。”王茂元打断,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吐蕃大营的位置,“他们的营地,是临时搭建的,没有城墙,没有壕沟。而且粮草被烧,军心不稳。最重要的是——”
他转身,眼中寒光闪烁:
“达磨今天驱民拆墙失败,士气已堕。他绝不会想到,我们敢主动出城决战。这是唯一的机会。”
张允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末将……遵命。”
四、白敏中苏醒:三句话与一张草图
巳时初,伤兵营偏殿。
这里原本是龙王庙的厢房,临时收拾出来,给重伤员用。此刻屋里只有两个人——白敏中,和那个救了他的猎户女。
白敏中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薄被。左肋伤口已经重新清洗上药,用干净的麻布包扎。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他醒了。
睁眼时,看见陌生的房梁,愣了片刻。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爆炸、冲阵、坠马、山涧、山洞、猎户女……
“姑娘……”他声音沙哑。
坐在火盆边打盹的猎户女猛地惊醒,凑过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水……”
猎户女连忙端来一碗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
温水入喉,白敏中感觉好多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伤口剧痛,只能半靠在墙上。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从我发现你到现在,四天了。”猎户女说,“昨天陈队正找到我们,今天早上进城。”
陈昆……
白敏中想起那个忠诚的护卫队长。
“他……还好吗?”
“左臂伤了,但还能动。刚才还来看过你,见你没醒,又去城墙上指挥了。”猎户女顿了顿,“他说……你醒了之后,让我立刻通知郑将军和王将军。”
白敏中点头:“有劳姑娘。”
猎户女摇头,没说话,只是低头拨弄火盆里的炭火。
屋里沉默下来。
许久,白敏中忽然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猎户女抬起头:“我没有大名。阿爹叫我丫丫。”
“丫丫……”白敏中重复了一遍,“谢谢你救了我。”
丫丫摇头:“我只是……不想见死不救。”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真的是宰相吗?”
白敏中苦笑:“曾经是。”
“那……你造的那些天雷,是真的吗?”
“是真的。”
丫丫眼睛亮起来:“能……能教我吗?我想学。”
白敏中一愣:“你想学造火器?”
“嗯。”丫丫重重点头,“阿爹说,人要有本事,才能活下去。我想有本事,不想再被人像赶羊一样赶来赶去。”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里有种野草般的韧性。
白敏中看着她,忽然想起了韦庄。
那个在格物院里,对一切新知识充满渴望的年轻人。
“好。”他点头,“等仗打完了,我教你。”
丫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郑涓、王茂元、王浚,三人几乎是冲进来的。
“白相——!”郑涓看到白敏中醒着,眼中爆发出狂喜,“你……你真的醒了!”
白敏中想笑,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郑将军……别来无恙?”
“无恙个屁!”郑涓眼眶瞬间红了,“老子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这三天老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王茂元上前一步,抱拳躬身:“白相,末将王茂元,奉陛下之命驰援凤翔。救援来迟,让白相受苦了。”
白敏中看着这位老将,缓缓摇头:“王将军言重了。若非将军奇袭黑风口,烧了吐蕃粮草,凤翔恐怕早已城破。”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现在……战况如何?”
郑涓和王茂元对视一眼,将这几天的战况,简要说了。
当听到“驱民拆墙”“百姓倒戈”“吐蕃也有火器了”时,白敏中脸色越来越凝重。
最后,王茂元说了自己的决定:“末将打算,今日午时,出城决战。在吐蕃援军抵达前,击溃达磨。”
白敏中沉默良久。
他重伤初醒,头脑还有些昏沉,但核心的逻辑依然清晰。
“王将军,”他缓缓开口,“我有三句话,请你记住。”
“白相请讲。”
“第一,吐蕃有火器,不可轻敌。他们的火器虽然粗糙,但数量不明,威力不明。决战时,务必保持阵型松散,避免密集冲锋,成为活靶子。”
王茂元点头:“末将明白。”
“第二,铁鹞子重骑,冲锋威力极大,但转向笨拙。可用震天雷炸其马腿,用燧发枪射其面甲缝隙。切记——重骑一旦失去速度,就是铁棺材。”
“第三……”白敏中顿了顿,看向郑涓,“郑将军,城里还有多少火药?”
郑涓想了想:“陈昆抢回来一些,加上库存,大概……八百斤。”
“全部拿出来。”白敏中说,“不要吝啬。这一战,是生死战。赢了,凤翔解围,关中太平。输了……万事皆休。”
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被血浸透的册子——正是那本《行军录》。
翻到最后几页,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张简易的草图。
“这是我之前设计的‘地雷阵’。”白敏中指着草图,“在预设战场的地下,埋设大量火药,上用木板、浮土掩盖。敌军骑兵冲锋时,引燃火药,可大面积杀伤。”
他看向王茂元:“王将军,决战地点选好了吗?”
王茂元点头:“城南五里,有一片开阔地,适合骑兵冲锋。”
“就在那里埋。”白敏中道,“现在就去。八百斤火药,分作八十处,每处十斤,间隔十步。引线用油布包裹,埋入竹管防潮。引爆点设在阵地后方,用长绳牵引。”
他顿了顿,补充道:
“记住,地雷阵只是辅助。真正的胜负,还是要靠将士们一刀一枪拼出来。”
王茂元肃然,双手接过那本染血的《行军录》。
“末将……谨记。”
三人躬身退出。
屋里又只剩白敏中和丫丫。
丫丫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小声问:“地雷阵……真的有用吗?”
白敏中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缓缓道:
“有用没用,试过才知道。”
“但有些事……”
“明知道希望渺茫,也得去做。”
他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伤口又开始疼了。
但他脑中,却异常清醒。
这一战,将决定太多人的命运。
也决定,他带来的这些“未来知识”,究竟能不能改变这个时代。
五、午时集结:两万六千人的沉默
午时初,雨停了。
凤翔城南门缓缓打开。
王茂元骑在马上,铠甲明亮,横刀在手。他身后,两万神策军精锐列队而出,旌旗猎猎,矛戟如林。
城墙上,郑涓拄着长矛,目送部队出城。他身后,六千守军——包括所有还能动的伤兵——全部站在城头,默默注视着。
没有欢呼,没有鼓噪。
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壮的沉默。
这两万六千人,都知道要去做什么。
也知道,这一去,很多人可能回不来了。
陈昆站在城楼一角,左臂吊着,右手握着一支燧发枪。他身后,是最后一百二十名火器营士兵。
“陈队正,”王小石小声问,“咱们……能赢吗?”
陈昆没回头,只是看着城外那片正在列阵的大军,缓缓道:
“能不能赢,不重要。”
“重要的是,咱们得去。”
“为了那些死在城下的百姓。”
“为了那些还没死的百姓。”
“也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为了白相说的那个……更好的时代。”
王小石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
城外,王茂元已经列阵完毕。
两万六千人的方阵,在城南五里的开阔地上展开。最前方是长枪兵和刀盾手,中间是弓弩手,两翼是骑兵。而在阵前百步处,八十个不起眼的小土堆,已经悄悄埋好。
那是白敏中设计的地雷阵。
王茂元举起望远镜,望向吐蕃大营方向。
那里,烟尘大起。
达磨的部队,正在集结。
决战,即将开始。
而在凤翔城内,伤兵营偏殿。
白敏中靠在墙上,望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半块残玉。
玉佩冰凉。
但他心中,却有一簇火。
一簇从千年之后带来,试图照亮这个黑暗时代的,
微弱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