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下)燧发齐射·骑阵溃散
达磨站在大纛下,举着望远镜,脸色骤变。
“保护赞普——!”
亲兵们举起盾牌,将他团团围住。
火药包没有直接命中大纛——雨天抛射精度太差。但它们落在了大纛周围三十步范围内。
“轰轰轰——!!”
十团更大的火球炸开!爆炸的冲击波将周围的亲兵掀飞,大纛的旗杆在爆炸中剧烈摇晃,顶端的黑牦牛尾被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虽然没有伤到达磨,但这象征性的打击,让吐蕃中军出现了一阵骚动。
而城下,铁鹞子已经冲到了城门洞前!
“撞门——!”论钦陵长矛指向包铁的城门。
几十名铁鹞子下马,扛起临时找来的巨木,开始撞击城门!
“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在城门洞内回荡,震得墙砖簌簌落下。
城墙上,守军开始投掷砖石、滚木,但对付重甲骑兵效果有限。有人试图用火油浇下去,但雨天火油很难点燃。
城门在一次次撞击中,开始变形。
门后的守军死命抵着,但人力如何能与重骑兵的冲击抗衡?
“将军!”王浚急声道,“城门要顶不住了!”
郑涓拔刀:“所有还能动的,跟我下城墙!堵门!”
他率先冲下马道。王浚、陈昆,以及数百名精锐老兵紧随其后。
城门洞内,已经能听见外面铁木撞击的巨响,能看见门栓在一点点弯曲变形。
“顶住——!”郑涓用肩膀抵住城门,嘶声大吼。
数百人肩并肩,背靠背,用血肉之躯,死死顶在门后。
“咚——!!!”
又是一次猛烈的撞击。
门栓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裂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论钦陵已经能透过门缝,看见里面唐军士兵狰狞的脸。
他狞笑起来,举起骨朵:
“儿郎们——最后一击——!”
铁鹞子们齐声咆哮,巨木再次抬起——
就在此时。
城墙东南角,一处因为连日雨水浸泡而悄悄松动、却未被察觉的墙基,在又一次剧烈的撞击震动中,终于支撑不住了。
“轰隆隆——!!!”
不是爆炸,是墙体坍塌的闷响。
一段长约五丈、高约两丈的城墙,连同上面的十几名守军,整个向内倾倒下去!
尘土、砖石、人体,混在雨水中,砸进了城内!
而城墙倒塌形成的缺口外——
正是已经冲到城下的铁鹞子重骑。
论钦陵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咆哮:
“天助我也——!冲锋——!从缺口杀进去——!”
剩下的两千铁鹞子,调转方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涌向那个刚刚形成的、致命的缺口。
城墙上,郑涓看着那段倒塌的城墙,看着涌向缺口的铁流,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回头,对身旁的亲兵嘶声大吼:
“快去钟楼广场——调所有火器营,堵缺口——!”
然后他举刀,对着城门洞内所有士兵:
“剩下的人——跟我来——!”
“死也要死在缺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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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缺口血战:五十步内的霰弹风暴
缺口处,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倒塌的砖石堆成了一个缓坡,铁鹞子重骑正沿着这个缓坡,向城内冲锋。最先冲进来的几十骑,已经杀散了缺口附近的守军,马刀挥舞,将惊慌失措的百姓砍翻在地。
“堵住——!长枪队上前——!”
王浚带着三百长枪兵冲了过来。长枪如林,刺向马背上的骑兵。但铁甲太厚,长枪很难刺穿,反而被骑兵用狼牙棒砸断。几个照面,长枪队就倒下了一片。
“让开——!”
陈昆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他带着两百名火器营士兵,从钟楼广场狂奔而来。人人浑身湿透,气喘吁吁,但手中的燧发枪和火门枪已经装填完毕。
“火器营——!”陈昆嘶吼,“目标缺口,三十步内自由射击——!打马腿,打面甲缝隙——!”
火器营士兵迅速在缺口两侧散开,依托残存的墙体和房屋,举枪瞄准。
第一批冲进来的铁鹞子,已经冲到了距离缺口五十步的街道上。他们正在屠杀沿街的百姓和零散的守军,马刀起落,鲜血飞溅。
“放——!”
“砰砰砰砰——!!”
第一轮齐射。
三十步距离,燧发枪的铅弹终于能有效穿透铁甲!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铁鹞子,胸口、面甲爆开血花,从马背上栽落!
但后面的骑兵根本不停,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装填——快——!”陈昆一边吼,一边亲自举枪,瞄准一个正在砍杀百姓的骑兵。
那骑兵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转头,面甲后的眼睛与陈昆对上。
“砰!”
铅弹击中了面甲,但角度偏斜,被弹开了。骑兵狞笑一声,催马向陈昆冲来!
陈昆扔下燧发枪,拔出腰刀,准备拼命。
就在此时。
“咻——!”
一支弩箭从侧面射来,精准地钻进了那骑兵面甲的缝隙!箭头从后脑穿出,骑兵身子一歪,坠马。
陈昆转头,看见王小石蹲在一处断墙后,手里举着一具臂张弩,正手忙脚乱地重新上弦。
“谢了!”陈昆大喊。
王小石没空回应,他已经扔下弩,点燃了一枚震天雷的引线。
这枚震天雷的引线,他特意留得比较长——因为他要扔得更远。
铁鹞子骑兵已经冲到了二十步内,马刀反射着阴沉的雨光。
王小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滋滋作响的震天雷,投向骑兵阵型最密集的中央。
“轰——!”
爆炸在街心开花。五六骑连人带马被炸翻,更多的战马受惊,向两侧冲撞,阵型出现混乱。
“掷雷队——全部扔出去——!”陈昆抓住机会大吼。
剩余的几十名掷雷兵,同时投出震天雷。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在缺口内外炸响!铁砂、碎石、砖块在狭窄的街道上横飞,形成了致命的死亡风暴!
这一波,至少造成了上百骑的伤亡!
冲锋的势头,终于被暂时遏制住了。
但铁鹞子毕竟人多。
论钦陵已经冲过了缺口,他看见了街道上那些手持“烧火棍”的唐军,也看见了爆炸造成的惨状。
“散开——!不要聚在一起——!”他厉声下令,“弓箭手——压制两侧房屋!”
后续跟进的吐蕃弓箭手,开始向两侧房屋的窗口放箭。虽然雨天弓弦乏力,但依然有流矢射中了几个火器营士兵。
缺口处,新的铁鹞子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火器营的弹药,却在飞速消耗。
“陈队正!燧发枪火药打光了!”
“火门枪霰弹还剩最后二十发!”
“震天雷……只剩三枚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陈昆咬牙,看向身后——郑涓已经带着城门处的守军赶了过来,但人数不过四五百,而且多是步兵,如何抵挡重骑兵的冲锋?
“将军,”陈昆嘶声道,“火器……快用完了。”
郑涓看着街上那些正在重新集结的铁鹞子,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浑身浴血、却依然紧握刀枪的士兵。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平静。
“那就用刀。”
“用命。”
“用我们陇右人的骨头。”
他举起横刀,刀锋指向街道尽头那些黑色的铁骑:
“所有人——”
“跟我——”
“杀——!”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没有悲壮的誓言。
只有最简单的一个字。
杀。
残余的守军,跟着郑涓,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向那些钢铁怪物。
刀砍在铁甲上,溅起火星。
长矛刺在马腹上,被马匹带倒。
血肉之躯撞上奔驰的战马,筋断骨折。
但没有人后退。
因为身后,就是钟楼广场,就是集中了三万老弱妇孺的官仓和寺庙。
退一步,就是地狱。
王小石扔掉了打空弹药的燧发枪,捡起地上阵亡同袍的腰刀。刀很沉,他双手握着,手在抖。
一个铁鹞子骑兵冲向他,马刀扬起。
王小石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挥刀砍向马腿——
“铛!”
刀被铁甲弹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马刀落下。
王小石等待死亡。
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看见陈昆挡在他身前,用左手的手臂,硬生生架住了那柄马刀!刀刃砍进臂骨,卡在那里!
陈昆右手持刀,捅进了战马的脖子!
战马惨嘶着倒地,骑兵被甩下来。陈昆扑上去,用受伤的左手死死按住骑兵的面甲,右手短刀从面甲缝隙里捅进去,狠狠一搅!
鲜血从面甲缝隙里飙出。
陈昆踉跄着站起来,左臂无力地垂下,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混进地上的泥水里。
他转头看向王小石,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小子……战场上……别闭眼。”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马刀,用右手单手持着,冲向另一个骑兵。
王小石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但他心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重新握紧腰刀,站起来,跟上陈昆的脚步。
街道上的厮杀,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守军用人命去填,用血肉去堵,硬生生将铁鹞子的冲锋,拖在了这条不足百步长的街道上。
每前进一步,铁鹞子都要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
但守军死得更多。
郑涓已经身中三刀,铠甲破裂,鲜血浸透了内衫。但他依然站在最前面,刀起刀落,又砍翻一个骑兵。
论钦陵在后方看得分明。
他知道,只要再冲一波,这条防线就会崩溃。
但铁鹞子的伤亡,也已经超过五百骑。
而且……街上的尸体太多了,战马已经跑不起来了。重骑兵失去了冲击力,就是笨重的铁罐头。
他有些犹豫。
就在此时。
城外的方向,忽然传来了急促的号角声。
不是吐蕃的号角。
是唐军的号角!
论钦陵猛地回头。
透过雨幕,他看见——凤翔城东门方向,烟尘大起!一支骑兵,正从东门外的山道中杀出,直扑吐蕃军阵的侧翼!
那面旗帜……
是王茂元!
“不好——!”论钦陵脸色骤变,“中计了!”
他立刻调转马头,嘶声大吼:
“撤回城外——!快——!”
但已经晚了。
东门外杀出的,正是王茂元亲自率领的五千精锐骑兵!
他们没有去野狐岭,也没有回黑风口。
他们一直藏在东侧的丘陵里,等待着这个机会——等待达磨将全部精锐投入攻城,侧翼空虚的机会!
“杀——!”
王茂元一马当先,马刀挥舞,冲进了吐蕃军阵的后方!
那里都是轻步兵和弓箭手,如何挡得住养精蓄锐的五千铁骑?
瞬间,阵脚大乱!
而城内,郑涓也听到了号角声。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援军——!是援军——!”
他举刀嘶吼:
“弟兄们——!王将军来了——!杀出去——!内外夹击——!”
绝境中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疯狂地反扑!
铁鹞子腹背受敌,阵型大乱。
论钦陵咬牙,知道今天已经不可能破城了。
“撤——!从缺口撤出去——!”
他带着残余的铁鹞子,狼狈地退出缺口,向城外溃逃。
但王茂元的骑兵已经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一场屠杀,在凤翔城东门外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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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雨停时分:尸山血海与半面残旗
申时末,雨终于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凤翔城外那片战场,染成一片诡异的金红。
尸山血海。
真正的尸山血海。
城墙缺口内外,街道上,壕沟里,到处都是尸体。唐军的,吐蕃军的,铁鹞子的,百姓的……层层叠叠,堆积如山。血水混着雨水,在地面上汇成暗红的小溪,缓缓流淌。
王茂元勒马停在缺口处,看着眼前的惨状,久久无言。
他身后,五千骑兵也沉默着。他们身上沾满血污,战马喘着粗气,但人人眼中都闪烁着胜利后的、劫后余生的光芒。
郑涓在王浚的搀扶下,踉跄着走出缺口。
他浑身是血,左腿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让他几乎站不稳,但他腰背依然挺直。
两个浑身浴血的老将,在尸山血海中,对视。
许久,王茂元下马,走到郑涓面前,重重抱拳:
“郑将军,辛苦了。”
郑涓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
“王将军……来得……正是时候。”
两人同时看向那片战场。
夕阳下,一面残破的唐字大旗,插在缺口最高处的砖石堆上,迎风飘扬。
旗上有血,有泥,有雨水。
但依然在飘。
像这座城。
像这些人。
像这个,在绝境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
不屈的魂。
而在战场边缘,那条曾经发现半截衣袖的深沟旁。
陈昆带着最后五名神机营士兵,正在泥泞中,一点一点地,
继续搜寻。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半块残玉。
和那截染血的衣袖。
雨停了。
但寻找,
还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