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原型诞生·第一把枪
大中元年二月二十一·黎明前
一、骊山工坊的不眠夜
丑时三刻,骊山北麓的皇家工坊区还沉在墨一样的黑暗里,只有最深处那座挂着“甲字叁号”木牌的院落亮着灯。
院子里架着六座炭火正旺的锻炉,热浪扭曲了空气。十二个赤膊的工匠围着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那是鲁禾按白敏中给的图纸,带着人花了七天七夜赶出来的“离心浇铸机”。
说是机器,其实就是个大铁架子。中间是个可以高速旋转的圆筒模具,用牛皮绳连着外面的绞盘。四个壮汉摇动绞盘,模具就能转起来,靠离心力把铁水均匀甩在筒壁上,冷却后就是无缝枪管。
原理简单,做起来难。
“第几次了?”鲁禾嗓子哑得厉害,眼睛熬得通红。
“第十七次,师父。”一个年轻工匠低声回答,手里捧着根刚取出来的枪管。管子表面坑坑洼洼,内壁更是有蜂窝一样的孔洞——废了。
鲁禾接过枪管,对着灯笼光看了半天,狠狠摔在地上:“铁水温度不对!还是不对!要么太稠甩不开,要么太稀挂不住!”
院子里一片死寂。连续十七次失败,所有人的耐心都快耗尽了。
一个老工匠蹲下身,捡起摔弯的枪管,用手指抹了抹内壁的残渣:“鲁工,不是铁水的问题。是模具——铁水倒进去,碰到冷的铁模,表面瞬间就凝了,里面还没甩匀。得把模具预热。”
“预热?”鲁禾皱眉,“那铁模得多热?热了怎么固定?”
“用泥范。”老工匠说,“先做个泥胎模具,烧红了,再浇铁水。铁水遇热泥,凝得慢,来得及甩匀。”
鲁禾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来不及了。做泥范,阴干就得七八天,烧透又得两三天。白相等不了那么久。”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陈大柱带着韦庄走了进来。
“鲁工,”陈大柱拱手,“白相让我带个人过来。这是韦庄,懂算学,昨晚在府里发现了火门枪炸膛的问题。”
鲁禾打量了一眼这个瘦削的少年,没太在意——格物司来来往往的怪人多了。他摆摆手:“先边上等着,我们正忙。”
韦庄却没动。他走到那台离心浇铸机旁,仔细看了半晌,又蹲下身看地上那根废枪管。看了足足一盏茶时间,忽然开口:
“鲁工,学生有一愚见。”
鲁禾正烦着,没好气:“说。”
“学生刚才算了一下。”韦庄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纸,就地演算,“铁水温度一千二百度,铁模具常温二十度。温差一千一百八十度,铁水接触模具的瞬间,表面冷却速度是……”
他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指着离心机:“要解决这个问题,无非两条路:要么提高模具温度,要么降低铁水与模具的接触时间。泥范太慢,我们等不起。但若在铁模内壁涂一层东西——学生家乡烧陶,会在陶坯内壁涂一层釉料,遇热熔化,形成光滑表面。我们能否找一种东西,涂在铁模内壁,铁水浇进去时不直接接触铁模,等甩匀了,那层东西也烧化了?”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鲁禾一把抢过韦庄的纸,盯着那串算式看了半天,又抬头看韦庄:“你……你学过《考工记》?”
“未曾,”韦庄摇头,“只是自己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到这个?”鲁禾眼中终于有了光彩,“那你说的涂层,用什么?”
韦庄想了想:“学生不知。但格物司的库房里,有没有……石墨?或者黏土混木炭粉?这些东西耐热,且光滑。”
鲁禾猛地转身,对徒弟吼道:“去!把库房里所有耐热的粉料都搬来!石墨、黏土、滑石粉、云母粉……全拿来!”
院子里重新活了过来。
二、寅时的突破
一个时辰后,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六次试验。
铁模具内壁涂了一层石墨粉混桐油的浆料,已经用炭火烤干。鲁禾亲自掌勺,从坩埚里舀出橘红色的铁水——这次他多烧了两刻钟,铁水稀得像水一样。
“浇!”
铁水倾入高速旋转的模具,发出“嗤嗤”的声响,白汽蒸腾。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绞盘转了足足一百圈才停下。鲁禾等不及完全冷却,就用铁钳取出枪管,浸入旁边的水槽。
“嗤——”
白雾弥漫。等雾气散开,鲁禾从水槽里捞出那根还烫手的枪管。
灯笼光下,枪管表面光滑如镜,泛着暗青色的金属光泽。鲁禾拿起一根通条,从管口插进去——畅通无阻。通条从另一头出来时,上面沾着的煤油均匀细腻,说明内壁光滑平整。
他深吸一口气,把枪管递给韦庄:“你看看。”
韦庄接过,仔细检查每一寸,又对着光看内壁。最后,他抬头,眼中闪着光:“鲁工,成了。”
院子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工匠们互相捶打肩膀,有人甚至抹了眼泪——连续七天七夜的折磨,终于见到曙光了。
鲁禾重重拍了拍韦庄的肩膀:“小子,好样的!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谢鲁工。”
“别谢我,”鲁禾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这根管子还得试。装上燧发机,打几枪才知道真行假行。”
他转头吼:“燧发机装好了没?”
“装好了!”徒弟捧来一套精巧的铜铁机括——击锤、燧石夹、弹簧、扳机,都是手工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半个时辰后,第一把完整的燧发枪组装完毕。
枪长四尺二寸,木托用的是上等核桃木,枪管暗青,燧发机泛着铜光。鲁禾抚摸着枪身,像抚摸初生的婴儿。
“取火药,铅弹。”
三、卯时,猎场的雷鸣
辰时初,皇家猎场。
李世民带着白敏中、王茂元、崔铉,还有十几名心腹将领,等在划出的试射区。远处百步外立着一排标靶,最中间的三个穿着从武库取出的明光铠——那是大唐最精良的铠甲,前胸后背各有一整块锻打钢片。
“陛下,”王茂元有些担心,“百步破甲,怕是强弩都难。这火枪……”
“看看再说。”李世民神色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马鞍。
远处传来马蹄声。鲁禾和韦庄骑马赶来,鲁禾怀里抱着用厚布裹着的长条物件,韦庄背着个木箱。
下马行礼后,鲁禾揭开厚布。那把燧发枪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白敏中接过枪,掂了掂:“多重?”
“八斤四两。”鲁禾答,“比设计重了六两,主要是枪管加厚了——怕炸。”
白敏中点点头,把枪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握枪的姿势很自然,就像握惯了刀剑。他仔细看了看枪身各处,特别是燧发机:“怎么用?”
鲁禾上前示范:“装药、装弹、用通条压实,然后扳开击锤——这里装燧石。瞄准,扣扳机。燧石擦火,点燃火药,铅弹就打出去了。”
“朕试试。”
李世民按照指导,从韦庄捧着的木箱里取出一小竹筒火药——那是颗粒火药,用油纸包成定装药包,倒进枪口,再放入一颗铅弹。通条压实后,他扳开击锤,举枪瞄准百步外的铠甲标靶。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砰!!!”
巨响震耳欲聋,枪口喷出尺余长的火焰,白烟腾起。后坐力让李世民肩膀微微一震,但他站得稳如磐石。
百步外,中间那具铠甲的胸口,钢片上出现一个明显的凹坑,但没有击穿。
“偏左三寸,”李世民放下枪,神色不变,“再来。”
第二枪。装药、装弹、压实、击发。动作比第一次流畅许多。
“砰!”
这一枪打在钢片正中央。铠甲的固定绳索崩断,整副铠甲向后倒去。王茂元快步跑过去查看,回来时脸色激动:
“陛下!击穿了!铅弹嵌进后面木靶三寸深!”
李世民眼中终于有了笑意:“好。”
他转头看向白敏中:“白卿,你来试试。”
白敏中接过枪。他手很稳,但装弹速度慢些。瞄准,击发。
“砰!”
第三具铠甲应声而倒。
“换五十步靶。”李世民下令。
五十步外立起新的标靶,这次只挂了一层皮甲。李世民连发三枪,全部命中,皮甲被打得千疮百孔。
试射结束。鲁禾和韦庄开始记录数据:装弹时间、哑火率、射程、穿透力……
崔铉一直沉默地看着,这时才开口:“威力确实惊人。但老臣有三问:其一,造价几何?其二,产量多少?其三,士兵多久能练熟?”
鲁禾看向白敏中,白敏中点头示意他答。
“回崔相,”鲁禾躬身,“单支造价……约三百五十贯。”
人群中响起吸气声。三百五十贯,够养一百个士兵一年。
“这么贵?”王茂元皱眉。
“主要是人工。”鲁禾解释,“枪管要锻打、镗孔、打磨;燧发机三十七个零件,全要手工打磨装配。现在有了离心浇铸,枪管成本能降三成,但燧发机还是贵。”
“产量呢?”
“若有五十名熟练工匠,月产……三十支。”
王茂元摇头:“太慢。神机营三千人,若每人一支,要一百个月——八年多!”
“所以不能每人一支。”白敏中开口,“先装备精锐。五百支,够组成一个火枪营。守城时,五百支枪轮射,足够压制一段城墙。”
他看向李世民:“陛下,臣建议:格物司全力生产,四月底前做出五百支。先装备神机营最优秀的那批士兵,派往凤翔。其余的,用改进后的火门枪——虽然射程近、装填慢,但造价只有五贯一支,可以大量装备。”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具被击穿的明光铠前,手指摸了摸钢片上的破洞。洞口边缘翻卷,铅弹已经变形,深深嵌在后面的木靶里。
“这样的威力,”他缓缓说,“吐蕃的皮甲、锁子甲,挡不住。”
他转身:“就按白卿说的办。四月底,五百支。鲁禾——”
“臣在。”
“格物司所有工匠,月俸加三成。做出五百支后,朕另有重赏。”
“谢陛下!”
“还有,”李世民看向韦庄,“你叫什么?”
韦庄连忙跪下:“小子韦庄。”
“昨夜白卿遇刺,是你发现火门枪的问题?”
“是……小子只是凑巧。”
“凑巧也是本事。”李世民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不是那种装饰用的,是一块素面青玉,刻着简单的云纹,“赏你的。好好跟着鲁工学。”
韦庄双手接过,声音发颤:“谢陛下隆恩!”
四、巳时,偏殿的算盘
试射结束,众人回到宫中偏殿。炭火重新烧旺,宫女奉上热茶。
李世民面前摊开一张纸,上面是白敏中刚算出的账:
·燧发枪500支× 350贯= 175,000贯
·火门枪2000支× 50贯= 100,000贯
·火药、铅弹、配件= 50,000贯
·工匠增产赏银= 20,000贯
·合计:345,000贯
“三十四万五千贯。”李世民念出这个数字,看向令狐绹,“国库挤得出来吗?”
令狐绹苦笑:“陛下,盐引发售至今,共收四万贯。债券……崔相虽答应带头,但正式发行还需时日。三十四万贯,实在……”
“那就先做紧要的。”李世民用朱笔在纸上划了两道,“五百支燧发枪不能少,这是尖刀。火药铅弹不能少,这是粮食。火门枪……减到一千支。这样是多少?”
白敏中心算一下:“减七万五千贯。二十七万贯。”
“还是不够。”令狐绹摇头。
崔铉忽然开口:“老臣愿认购……十五万贯债券。”
所有人看向他。
崔铉沉默片刻,仿佛下了极大决心,缓缓道:“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国债之策固佳,然从拟章到发售,仍需时日。凤翔军情如火,格物司造枪,却是刻不容缓。”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世民:“老臣愿以博陵崔氏之名,先行借支朝廷十五万贯现钱,专供格物司造枪及一应火药之需。此乃私契,不入国债账目,息钱……就按国债议定的三分计。”
此言一出,白敏中与令狐绹皆微微动容。他们都听懂了:崔铉这不是在买未来的国债,他是在没有任何公开凭证的情况下,直接给朝廷一笔巨额无抵押贷款。这已不是投资,而是近乎赌博的站队。
李世民眼中锐光一闪,他要的就是这个。“崔相深明大义。朕准了。格物司用度,即从崔相所支钱款中划拨。至于崔家子弟入学讲武堂、国债三分息等诸事,皆如崔相所请。”他略一停顿,声音转低,仅限殿内几人可闻,“待国债发售之日,还需崔相……再为天下先。”
崔铉深深一揖:“老臣……谨遵圣意。”
“还差十二万贯。”李世民看向白敏中。
白敏中沉吟片刻:“臣有两策。其一,盐引发售可提前收取‘保证金’——凡购百石以上大引者,先交三成定金,两月后付清余款。按目前趋势,至少能收五万贯。其二……”
他顿了顿:“抄家。”
殿内一静。
“马元贽余党还未清完,”白敏中继续说,“其家产抄没,约有二十万贯在案,但至今未入库。若陛下下旨,三日内就能调出十万贯。”
“那都是记在账上的!”令狐绹急道,“早有御史盯着,一动就会有人说陛下贪墨……”
“那就让他们说。”李世民冷笑,“国难当头,还守着那些虚名做什么?传旨:马党抄没家产,全部充作军费。有敢非议者,让他们去凤翔城头,对着吐蕃人说!”
他看向白敏中:“白卿,这两策你一并去办。盐引保证金,五日内要见到钱。抄没家产,朕让王茂元派兵配合。”
“臣领旨。”
五、午后的密语
议事散后,白敏中走出偏殿,崔铉跟了上来。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都没说话。直到快出宫门,崔铉才开口:
“白相今日试枪,可曾想过一事?”
“崔相请讲。”
“火器威力如此之大,今日能打吐蕃,他日……会不会也有人用它,对着大明宫?”
白敏中脚步一顿。
崔铉看着他,眼神复杂:“藩镇、世家、甚至……皇子。有了这东西,几百人就能攻破宫门。白相,你是在造护国的利器,也是在造乱国的祸根。”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白敏中头上。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崔相所言,臣想过。所以火器制造必须严格管控,所有工匠登记在册,所有原料来去有账。格物司已设为军事禁地,擅入者死。将来火器部队的军官,必须身家清白,且家人留在京中为质。”
“不够。”崔铉摇头,“人心难测。今日忠诚,明日可能就变。白相,老臣不是反对火器,是提醒你——这东西一旦放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你得想好怎么管,管到死,管到你的子孙后代。”
他说完,拱拱手,上了马车。
白敏中站在原地,春风吹过,却觉得脊背发凉。
是啊,燧发枪能改变战场,也能改变朝堂。今天皇帝用它打吐蕃,明天会不会有藩镇用它造反?后天会不会有皇子用它夺嫡?
他想起昨夜李世民说“朕倒要看看,是世家的算计深,还是朕的刀快”。
刀快了,能杀敌,也能伤己。
“相爷。”陈大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车备好了,是回府还是去格物司?”
白敏中深吸一口气:“去格物司。鲁禾他们还在等。”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六、酉时,格物司的炉火
格物司的工匠坊里,灯火通明。
鲁禾正带着人拆解那把试射过的燧发枪。枪管还烫,但已经能看出问题——内壁有细微的划痕,是铅弹摩擦留下的。燧发机的击锤也有些变形,燧石打了十几次就碎了。
“燧石不行,”鲁禾指着碎片,“得找更硬的。还有弹簧——”他扳了扳击锤下的铜簧,“力度不够,有时打不出火。”
韦庄在一旁记录。他已经换上了格物司的灰色短衣,袖口沾着油污。
“鲁工,”他指着枪管,“学生刚才算了一下,若是把枪管加长半尺,初速能提高一成,射程能远二十步。但重量会增加一斤。”
“一斤?”鲁禾皱眉,“士兵端着更累,射速会慢。得不偿失。”
“那若是把铅弹改小些呢?”韦庄继续道,“现在用的是三钱铅弹,若改为二钱,同样装药下,初速能提高三成。虽然威力小了,但射程远了,精度可能更高。”
鲁禾眼睛一亮:“有点意思。但铅弹小了,打铠甲可能打不穿。”
“所以得分两种。”白敏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到的,正脱去外袍,“守城时用重弹,五十步内破甲;野战时用轻弹,百步外骚扰。”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根枪管:“鲁工,离心浇铸的良品率现在多少?”
“六成。”鲁禾答,“十根里能有六根能用。剩下的要么有砂眼,要么厚度不均。”
“提到八成。”白敏中语气不容置疑,“人手不够就加人,材料不够就加钱。四月底五百支,一支不能少。”
“是。”
白敏中又看向韦庄:“你那个涂层的法子,还能改进吗?”
韦庄连忙道:“学生正在试。石墨粉太贵,想用黏土混木炭,但黏土遇热会开裂。今日试了滑石粉,似乎好些,但……”
“慢慢试。”白敏中拍拍他的肩,“从今天起,你负责记录所有试验数据——温度、时间、配料比例、结果。每失败一次,就离成功近一步。”
他说完,走到窗前。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更远处,骊山的轮廓隐在暮色中。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后,这些在油灯下打磨的零件,将组装成杀人的利器,运往血肉横飞的战场。
他忽然想起崔铉的话:“你是在造护国的利器,也是在造乱国的祸根。”
“相爷?”韦庄小声问,“您在想什么?”
白敏中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去忙吧,我也该回府了。”
走出格物司时,夜已深了。陈大柱带着二十名护卫等在门口——这是李世民今早新派的,个个披甲持刀,眼神锐利。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白敏中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试枪时,李世民握枪的眼神——那不是皇帝看一件新武器的眼神,那是将军看趁手兵刃的眼神。
熟悉得让他心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