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成德异动·三镇结盟
大中元年七月廿六·辰时至八月初三·午时
辰时真定:五万大军的誓师
七月廿六,辰时,成德镇治所真定城。
这座河北重镇的北门外,黑压压的军阵如乌云铺地。五万成德军列队肃立,矛戟如林,旌旗蔽空。军阵中央搭起三丈高的将台,台上立着一面丈许高的帅旗,上书七个猩红大字:
“河北王·大丞相王”。
王元逵身着紫金明光铠,外罩猩红战袍,按剑立于台上。他五十许年纪,面如重枣,须发戟张,此刻正俯视着脚下这片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土地。
“将士们!”他的声音经过铜皮喇叭放大,在旷野中回荡,“朝廷无道!奸相白敏中弄权,以奇技淫巧祸乱朝纲,以苛捐杂税盘剥天下!如今更变本加厉,要清丈我等田产,夺我等祖业!”
他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南方:
“长安那个痴儿皇帝,被妖人蛊惑,早已不是当年英明神武的宣宗!今日,我王元逵顺天应人,起兵清君侧,诛奸佞,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清君侧!诛奸佞!”台下亲兵率先高呼。
紧接着,五万人的吼声如雷霆炸响:
“清君侧!诛奸佞!”
“清君侧!诛奸佞!”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城墙上尘土簌簌落下。
王元逵看着这沸腾的军阵,胸中豪气翻涌。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父亲王绍鼎手中接过成德节度使的位子,二十年来,他扩军、屯粮、结交契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逐鹿中原。
如今时机终于到了。
朝廷刚打完吐蕃,兵力疲惫;白敏中四面树敌,世家怨恨;何弘敬、张允伸那两个墙头草,只要自己打出旗号,他们自然会跟随。
更何况,他手中还有那张底牌。
王元逵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那是细作赵季拼死送回的火器构造图。虽然粗糙,但关键部位都标得清楚。这一个月,他让军中的匠人日夜赶工,已经造出了三十多支“火门枪”。
虽然射程只有五十步,虽然十支里就有两三支炸膛,虽然装填慢得可笑,但终究是火器。
有了这个,他就不怕朝廷那些燧发枪了。
“大帅。”亲信部将王景崇凑近低语,“前锋已至邢州,距潼关四百里。但探马来报,朝廷已调神机营北上,还带着一种新式火器,据说,能轰塌城墙。”
“轰塌城墙?”王元逵冷笑,“无非是夸大其词,震慑人心罢了。真要有那等利器,白敏中早拿出来平天下了,还用等到现在?”
“可是,”
“不必多言。”王元逵摆手,“传令全军,明日开拔。七日内,我要兵临潼关城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
“给魏博何弘敬、卢龙张允伸去信。就说本王已起兵,河北三镇同气连枝。若他们愿共举大事,事成之后,黄河以北,三分天下。若他们作壁上观,待本王拿下长安,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们!”
午时魏州:何弘敬的密室权衡
七月廿七,午时,魏博节度使府密室。
何弘敬看着手中两封信,眉头拧成了疙瘩。
一封是王元逵刚送来的,语气倨傲,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威胁。
另一封是他儿子何全皞从长安秘密送回的,字迹仓促:
“父亲,万不可与王元逵同谋!儿在长安亲眼所见,朝廷新造火炮,试射之日,三百步外轰塌土墙,声震十里。王茂元将军已携炮北上潼关,神机营扩编至八千。王元逵虽众,然血肉之躯岂能挡雷霆之威?父亲若动,必为朝廷首要打击之目标。儿恳请父亲速做决断,或彻底投诚,或暂守中立,绝不可附逆!”
密室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何弘敬的胞弟何弘义,魏博军兵马使,掌实际兵权。另一个是首席幕僚赵季明,一个精瘦的老者,眼中透着精明。
“你们都看看。”何弘敬把两封信推过去。
两人看完,神色各异。
何弘义拍案而起:“大哥!王元逵这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他若真有心结盟,为何不早来商议?现在他自己先反了,才来信威胁,分明是要逼我们表态!”
赵季明捻须沉吟:“主公,依老朽之见,此事有三不可。”
“说。”
“一不可附逆。朝廷新胜吐蕃,军心正盛,又有火器之利。王元逵虽有五万之众,然河北军多年未历大战,战力如何,犹未可知。此时附逆,风险太大。”
“二不可死守。若彻底拒绝王元逵,他恼怒之下,可能先攻魏博。我军虽有三万,但分守各州,难以集中。王元逵若全力来攻,恐难抵挡。”
“三不可,完全投诚。”
何弘敬抬眼:“为何?”
“主公别忘了,朝廷正在清丈土地。”赵季明缓缓道,“魏博这些年,隐匿的田产、私开的盐池、未报的矿冶,不在少数。若彻底投诚,这些都要交出去。届时,魏博财力大损,军心必散。”
“那先生的意思是?”
“拖。”赵季明吐出一个字,“一面回信王元逵,说魏博愿为后援,但需时间集结兵力、调运粮草。一面密报朝廷,说魏博忠于陛下,绝不会反,但请朝廷速派援军,以防王元逵狗急跳墙,先攻魏博。”
他顿了顿:“同时,主公可先交出部分盐池、田产,以示诚意。但核心产业,暂不松口。待朝廷与王元逵分出胜负,再做最终抉择。”
何弘敬沉思良久,缓缓点头:
“就依先生所言。”
“弘义,你即日整顿军备,但不要轻动。”
“季明,你亲自去长安,面见崔相,不,直接求见白相。就说,魏博愿献盐池三座、铁矿两处、良田五千亩,只求朝廷保我何家平安。”
申时幽州:张允伸的杀机
七月廿八,申时,幽州节度使府。
张允伸的做法,比何弘敬干脆得多。
他看完王元逵的来信后,直接扔进了火盆。然后召来最信任的两名部将,平州刺史李全忠、蓟州兵马使刘仁恭。
“王元逵反了。”张允伸开门见山,“邀我共举大事。你们说,该不该答应?”
李全忠是沙陀人,勇猛善战,但心思简单:“大帅,朝廷那些火器厉害啊!凤翔一战,吐蕃八万人都败了。咱们这三万人,够人家打吗?”
刘仁恭却眼神闪烁:“大帅,末将听说,朝廷清丈土地,下一个就是河北。到时候,咱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都要被抄出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不如什么?”张允伸盯着他。
“不如,观望。”刘仁恭话锋一转,“王元逵若胜,咱们再投过去不迟。王元逵若败,咱们就帮着朝廷打他,还能立功。”
典型的墙头草。
张允伸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仁恭所言有理。不过,光是观望还不够。”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幽州与成德的交界处:
“王元逵南下潼关,必经易州、定州。这两处守将,都是他的心腹。你们说,若这个时候,他们的后方突然起火,会怎样?”
李全忠眼睛一亮:“大帅要偷袭?”
“不是偷袭,是‘剿匪’。”张允伸缓缓道,“易州北面的燕山,不是一直有‘山匪’出没吗?你们带五千精兵,扮作山匪,去易州、定州转一圈。不攻城,只烧粮仓、断粮道、袭扰运粮队。”
他顿了顿:
“记住,要打着‘替天行道,诛杀逆贼’的旗号。抓到俘虏,就说你们是‘义军’,看不惯王元逵造反,自发起来反抗。”
刘仁恭迟疑:“大帅,这要是被王元逵发现,”
“发现又如何?”张允伸冷笑,“他主力南下,哪有兵力回援?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吃哑巴亏。到时候,朝廷见他后院起火,必会加紧进攻。而我们,”
他眼中闪过精光:
“既向朝廷表了忠心,又削弱了王元逵,还能趁机扩大地盘。一举三得。”
李全忠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刘仁恭却心中发寒。
这位大帅,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心狠手辣,算计极深。
酉时黑松林:遇刺
七月廿八,酉时初,长安城西黑松林。
白敏中的车队正行进在山道上。
这支队伍规模不大,白敏中乘坐一辆特制的四轮马车(车轮加了简易减震装置),车前车后各有十名神机营护卫骑马跟随,另有三辆行李车。总共不到四十人。
这是白敏中的要求。他说,去格物院是常事,不必兴师动众。
但周五坚持派了护卫,还特意选的都是陇右血战过的老兵。
此刻,车队已进入黑松林最深处。
这里山道狭窄,两侧是陡坡密林,夕阳被树冠遮挡,光线昏暗。
护卫队长赵破忽然举手示意停车。
“怎么了?”车帘掀开,白敏中露出半张脸。
“白相,前面不对劲。”赵破压低声音,“太静了。”
确实静。
夏日傍晚,林间本该有鸟鸣虫叫。但现在,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白敏中眼神一凝:“退回去。原路返回。”
但已经晚了。
“咻咻咻”
数十支弩箭从两侧密林中射出!
“敌袭!护车!”赵破厉喝。
护卫们瞬间反应,举盾护住马车。但弩箭太密集,还是有三名护卫中箭倒地。
紧接着,三十余名黑衣人从林中冲出,手持钢刀,直扑马车!
“杀!”赵破拔刀迎上。
护卫们结阵抵抗,但黑衣人显然都是死士,武艺高强,配合默契。刚一接触,就有两名护卫被砍倒。
马匹受惊,嘶鸣挣扎。车夫想调转车头,但山道狭窄,根本转不过来。
白敏中坐在车内,脸色平静。他手中握着一把燧发短铳,这是格物院最新改进的型号,体积小,可单手握持,但射程只有二十步。
车外,厮杀惨烈。
护卫们虽然勇猛,但人数劣势,渐渐被压缩到马车周围。赵破左臂中了一刀,仍然死战不退。
一个黑衣人突破防线,一刀劈开车门!
他看到了车内的白敏中,眼中闪过狂喜,举刀就砍,
“砰!”
白敏中扣动扳机。
燧石击发,火药爆燃,铅弹在咫尺之间轰入黑衣人的胸膛。那人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胸前血洞,满脸难以置信,缓缓倒地。
但这只是延缓了时间。
更多黑衣人围上来。
“白相!下车!往林子里跑!”赵破嘶声喊道。
白敏中推开车门,正要下车,
“咻!”
一支冷箭从林中射出,直奔他面门!
赵破拼死扑来,用身体挡住这一箭。箭矢穿透他的皮甲,钉入肩胛。
“赵校尉!”白敏中扶住他。
“快,走,”赵破嘴角溢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从山道后方传来!
一队骑兵如旋风般冲入战场,为首者独眼黑甲,正是周五!他身后是五十名火枪骑兵,此刻虽未装填,但马刀已出鞘!
“一个不留!”周五怒吼。
火枪骑兵如狼入羊群,马刀翻飞。黑衣人虽悍勇,但如何挡得住正规骑兵的冲击?顷刻间就被冲散。
周五策马冲到马车前,翻身下马:“白相!您没事吧?”
白敏中摇头,看着肩部中箭的赵破:“快救人!”
战斗很快结束。
三十名黑衣人,死二十一,俘九。神机营护卫死五人,伤八人。
周五审问俘虏,但这些人都是死士,咬碎了藏在牙中的毒囊,当场毙命。
“查!”周五脸色铁青,“查他们是谁派来的!查沿途谁泄露了白相的行踪!”
一个护卫从一具尸体上搜出一块腰牌,非制式,但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郑”字纹样。
周五攥紧腰牌,独眼中杀气沸腾。
戌时郑府:最后的疯狂
同一日,戌时,郑府。
郑覃坐在书房里,等待着消息。
按理说,这个时候,该有快马来报了,无论成与败。
但什么都没有。
夜色渐深,烛火将尽。
忽然,书房门被推开,一个老仆连滚爬爬进来:“老爷!不好了!周、周五带兵把府邸围了!”
郑覃手中的茶杯“啪”地摔碎在地。
他猛地起身,推开窗户,
府邸外,火把通明。数百名神机营士兵已将郑府团团围住,弓弩上弦,刀枪出鞘。周五站在最前方,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今日带队刺杀的那个黑衣人首领。
“郑覃!”周五的声音如寒冰,“出来受死!”
郑覃踉跄后退一步,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很癫狂。
“哈哈哈,白敏中没死?可惜,可惜啊,”
他整理衣冠,推开书房门,走向府门。
府中已乱作一团,女眷哭泣,仆从奔逃。郑覃看也不看,径直走到大门前。
“开门。”
大门缓缓打开。
周五独眼盯着他:“郑覃,你指使死士刺杀当朝宰相,证据确凿。跟我走。”
郑覃却笑了:“周将军,你知道我郑家在这长安城,经营了多少年吗?”
“,”
“一百四十年。”郑覃缓缓道,“从贞观年间,我郑家先祖随太宗皇帝征战,到如今,整整一百四十年。这长安城每一块砖,每一寸土,都有我郑家人的心血。”
他环视四周的火把,眼中毫无惧色:
“你以为,抓了我,事情就结束了?”
“你以为,杀了我,世家就倒了?”
“告诉你,只要土地还在,只要读书人还想做官,只要这天下还有高低贵贱,世家,就不会亡。”
周五冷冷道:“这些话,你去刑部大牢说吧。”
他一挥手,士兵上前。
郑覃却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保护将军!”士兵惊呼。
但郑覃没有冲向周五,而是反手,
一刀刺入自己心口!
“老爷!”老仆惨呼。
郑覃踉跄倒地,鲜血迅速染红衣袍。他望着夜空,喃喃自语:
“兄长,我来了,”
“郑家,交给你了,”
最后一口气,断了。
周五上前探他鼻息,确认已死。
他站起身,看着郑府内乱作一团的人群,沉声道:
“郑覃刺杀宰相,事败自戕。郑府上下,全部收押。财产查封,等待朝廷发落。”
顿了顿,补充道:
“郑氏在洛阳、郑州等地的族人,一并控制。凡有反抗者,”
他看了眼地上郑覃的尸体:
“格杀勿论。”
八月初三午时:三镇盟约的破碎
八月初三,午时,潼关城头。
王茂元与周五并肩而立,望着关外二十里外的成德军大营。
王元逵的主力,终于在昨日抵达。五万大军,连营十里,气势汹汹。
但王茂元脸上毫无惧色。
因为他身后,三门火炮已经就位。更远处,神机营八千将士严阵以待,燧发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周将军,白相伤势如何?”王茂元问。
“肩部擦伤,无大碍。”周五道,“但陛下震怒,已下旨彻查。郑覃虽死,但此案牵扯甚广,朝中怕是要有一场大地震。”
王茂元点头,又看向关外:“王元逵那边,有动静吗?”
“探马来报,他昨日派使者去魏博、卢龙,但都被挡回来了。何弘敬称病不见,张允伸更是直接扣押了使者,说要‘献与朝廷’。”
周五冷笑:“墙倒众人推。”
正说着,关外军阵中忽然奔出一骑,手执白旗,直奔关下。
“来使?”王茂元眯眼。
那骑在关下百步外停住,高喊:“奉成德节度使、河北王大丞相之命,传书潼关守将!”
一支响箭射上城头,箭杆上绑着书信。
士兵取下呈上。
王茂元展开,看完,递给周五。
信很简短,核心就一句:
“若开城投降,保尔等高官厚禄。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典型的王元逵风格,狂妄,粗暴。
周五看完,忽然笑了。
他走到城墙边,对关下使者喊道:
“回去告诉王元逵”
“让他看看身后。”
使者一愣,回头望去,
只见成德军大营后方,约五里外的山坡上,不知何时立起了三座木架。木架上各绑着一个草人,披着成德军的衣甲。
“那是,”使者不解。
周五举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放!”
“轰轰轰!”
三门火炮同时开火!
炮声如九天雷霆,震得关墙都在颤抖!三发实心弹呼啸而出,划出三道肉眼可见的轨迹,精准地砸在那三座木架周围
不是直接命中。
但弹丸落地后弹跳翻滚,所过之处,草人、木架、乃至地面,全被撕碎!烟尘冲天而起,碎石泥土如雨点般落下!
关下那使者吓得从马上摔落,连滚爬爬往回跑。
成德军大营一片骚动。
王元逵站在中军大帐外,看着远处山坡上的惨状,脸色铁青。
他身边的将领们,更是面无人色。
“那,那就是火炮?”
“三百步,不,起码四百步!”
“这要是打在军阵里,”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
王元逵咬牙,猛地转身回帐。
他知道,这一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
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勇气。
是输在,时代。
帐内,他看着案上那些粗糙的火门枪图纸,忽然抓起,狠狠撕碎!
“何弘敬,张允伸,”他咬牙切齿,“还有郑覃那个废物!全是废物!”
亲信王景崇低声道:“大帅,现在怎么办?退兵?”
“退?”王元逵眼中闪过疯狂,“五万大军,就这么退了,天下人怎么看我?”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潼关:
“攻!”
“明日就攻!”
“我就不信,他那火炮能一直打!装填总要时间吧?只要我军冲得快,冲进关内,近身肉搏,火器还有什么用?”
王景崇欲言又止。
他知道,大帅已经疯了。
但军令如山。
“传令全军,今夜饱食,明日卯时,全力攻城!”
同一时辰,长安紫宸殿。
李世民看着手中的奏报,郑覃自杀、家产查封、族人收押;王元逵兵临潼关;何弘敬、张允伸态度暧昧。
他放下奏报,看向殿中的白敏中。
白敏中肩部裹着纱布,但神色平静。
“白卿,”李世民缓缓道,“郑覃死了,但世家未灭。王元逵来了,但藩镇未平。接下来,该怎么做?”
白敏中沉默片刻,轻声道:
“陛下,该收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