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相逢应尽
青石坪上,二人相距数丈。
江仲平面色不似上回那般逼人浮躁,眉眼间沉稳不少。
陆处实未收敛自身炼气六层的气息。江仲平目光在陆处实周身一掠,语气平淡道:
“倒是恭喜陆师弟突破到炼气六层了,这般速度在外门这数万弟子中也算不慢了。”
陆处实心中略感诧异,面上不显,见对方似有缓和之意,便也顺势抱拳,刚欲开口道贺。
却见江仲平话锋一转:“倒是听说陆师弟得了符事堂谢掌使看重,破格成了符吏。
看来当时陆师弟拒绝江某,倒是江某自作多情了,原来师弟早已攀上高枝。”
陆处实眉头微微一皱,没想江仲平将话头扯到谢道微身上,他口中道喜之语顿了一下,方才开口道:
“陆某该是恭喜江师兄突破炼气后期,江师兄如今筑基有望,何必还将前尘旧事放在心上?
至于掌使贵为筑基修士,在堂中何等尊荣,陆某便是有心攀附,又如何攀得上?陆某素来一意清修,对旁务无心多顾。
符事堂中数百弟子,若是这般容易便能攀附其上,又岂能教陆某独占鳌头?
陆某只愿踏实做事,潜心修行,无意牵扯那些人情纠葛、党同伐异之事,还望江师兄莫要再说此言。”
江仲平闻言怔了怔。陆处实的秉性他倒也了解一二,这番话听来也有几分事实。
然而那破格擢升之事,若说毫无偏私,他是断然不信的。
却不知其人如何想的,江仲平接着叹道:
“陆师弟……袁思渡袁师兄何等宽宏,愿意为我耗费五十道丙等善功,换来这‘水云破障丹’。
若非此丹,只怕我今生还需浑噩困顿多年,不知还要做出多少懊悔事来。”
五十道丙等善功?
陆处实闻言,心下也不由有几分异样。
所谓善功,乃宗门功绩之数。唯有内门弟子,及其上的筑基、金丹等修士,方可接去宗门诸般任务赚得。
外门弟子则根本无缘此途。
善功分甲、乙、丙、丁四等,便是一道最末流的丁等善功,也足以换得此前那枚天禄法令的丁等权限,可谓珍贵。
即便是筑基丹,乃至结丹灵物、真功法宝,只需善功足够,皆可凭之换取,尽归己用。
袁思渡虽是内门弟子,但这善功积攒不易,想必也不宽裕。陆处实先前笃定,此人绝不会为了区区江仲平虚耗身家。
谁知,对方竟真舍得。
陆处实还未开口,江仲平却先淡淡一笑,语气里那点刺意散了些。
“陆师弟心中所想,我早已知之,无非是不敢置信罢了。”
“在此之前,我也不曾料想,竟有内门弟子会以真心待我辈外门之人。”
他话语微顿,目光掠过锦绣峰间草木,语气感慨,“此来锦绣峰,原是有意要同你斗过一场,也算报了此前心中那股子不痛快。
只是恰巧见你也突破到炼气六层,不知怎的,便让江某想起了昔日困于瓶颈、进无可进的光景……”
“待你将炼气六层积累圆满,深陷桎梏,此心如煎松脂,燃尽五内,明知前路可期,却只能苦等那不知何时、甚至不知有无的破境机缘时……
江某想来,陆师弟便知江某当日真心了。”
“罢了!既想到此节,原先那点意气之争,便也索然无味。
春华秋实,各有时令;强争一时,不过徒添无益。本想着与你斗上一斗,如今看,却也不必了。”
江仲平朗笑一声,将心中郁结尽数吐出。随即他转身,行至陈师姐的丙戌洞府门前,双手一展,竟似摒弃前尘,做出坦荡邀请状。
“陆师弟可要来府中小酌两杯?上次醉仙酿的醇香滋味,入喉未散,倒是师弟早早拂衣去了。”
陆处实听罢,面上并无恼色。
修士之中品性各异,他见过不知凡几。且不说两世风雨,但就凭他禀赋,还不至于教江仲平几句逆耳之言乱了心境。
他看着江仲平的邀请,沉吟几息,反倒应了下来。
拱手对江仲平说道:“有道是,相逢不令尽,别后为谁空。
先前没能饮尽江师兄那杯好酒,已是陆某一桩憾事。恰有半坛佳酿窖藏,正待与君共温。陆某岂有推辞之理?
此番正欲借江师兄美酒,沾几分仙缘气运,说不得便涤尽迷障,也能早日窥破关隘,突破至炼气后期……
实不相瞒,陆某亦常怀痴念,但求有朝开云见日,得以跻身内门之列。”
江仲平轩眉一展。他倒没料到,陆处实竟半分着恼也无,反而神色飒然。
原不过随口闲言,权当疏解心中郁气,岂料这位陆师弟竟真就坦然领受了。
内门吗?
江仲平内心叹息一声。曾几何时,他也如陆处实这般,意气风发,对内门野心不小的。只可惜……
江仲平心中没再多想,开口说道:“陆师弟……倒是好气度。江某不过一坛醉仙酿,自是没什么舍不得的。”
“请吧。”
江仲平不再多言,转身面对洞府禁制,手上掐了个法诀轻轻一点。
那层柔和的光幕如水波般向两侧分开,露出其后雅致的洞府门户。
江仲平当先一步跨入,陆处实也不迟疑,紧随其后。
丙戌洞府之内,陈设也与上次来时别无二致,只是一片安静,并无那道熟悉的倩影。
江仲平目光飞快在厅中扫过,未能见到陈望晴身影,眼底不由掠过一抹微不可查的黯淡,但旋即被他掩饰过去。
陆处实倒是不知此中关窍,只当陈师姐有事外出。
他见江仲平未曾提及,便也不问,自顾寻了厅中一张洁净的石桌,撩起衣袍下摆,端然落座。
江仲平自里间取来那坛醉仙酿,揭开封泥,醇香立时弥散。
他斟满两盏碧玉杯,推到陆处实面前,自己亦先举杯饮尽,喉结滚动间,眉眼舒展开几分郁色。
陆处实端起杯盏,清澈酒液微漾,同样满饮一盏,火线自喉头滚入腹中,灵气化开。
如此对饮数盏后,江仲平面上泛起些许红润,忽将酒杯往桌上一放,目光落在陆处实身上。
“陆师弟,”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近,“不知你可晓得洪波仙城那边的惯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