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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玉照神应

  陈二狗思绪渐渐飘回,目光从院里那株老槐树上移开,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苦笑。

  自打那日在村头得了田子方那番卦辞,他起初并不放在心上。

  可这几日心绪却总被牵动,方才瞧见槐树枝丫被风折断,竟无端生出心惊肉跳之感。

  下一息,他又觉得自己着实大惊小怪,喉间低低一哼,像是把那点慌乱压回去一般。

  “陈二狗啊陈二狗。”他心间暗自摇头,“你遇事这般慌张,哪里还有修行之人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寒气,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修行之人,首重修心。

  若连这点风吹草动都稳不住,日后如何面对道途上的坎坷波折?

  此番回屋,定要多翻翻那些得来不易的经典,好生蓄养心平气和、处事不惊之态。

  他正想着,北房屋檐忽被寒风卷得呜呜作响。

  陆处实蹲在槐树另一根粗壮枝丫上,目光在身下几处枝杈间流转,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色。

  方才他用了张敛息符隐去身形气息,从院墙外悄无声息地蹦了进来。

  本想落在槐树主干旁那根横枝上,待陈二狗走近些再解除符箓显出身形,也算是个稳妥的出场。

  本想一展仙风道骨,谁料刚落于其上,脚下枝丫就啪地一声断了。

  所幸他反应及时,身形在半空轻扭,脚下法力微吐,便借力飘到了旁边这处更结实的枝丫上。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连衣角都没乱。

  敛息符的效力也未曾解除,否则方才那一下,只怕要直接摔在陈二狗面前,那可真是面皮都要丢尽了。

  陆处实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截断枝,又抬眼望了望院中正自摇头苦笑的陈二狗,心中暗道一声侥幸。

  随即将气息收敛得更紧些,蹲在枝头,纹丝未动。

  陈二狗摇摇头,转身推开东厢房门。

  小妹已从摇椅上爬了下来,正摇摇晃晃地往外跑,应当是去找父亲了。

  瞧见那小小的身影,陈二狗脸上不由露出一抹开怀。

  心念一动,陈二狗自怀中取出了那本薄旧的册子。

  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不少,封面上《杂谈》二字模糊褪色,和寻常乡间流传的农书医书区别不大。

  但他这几日暗中翻阅了几次,已然不是初次得见。

  书中内容庞杂,初看似信手所记,各种见闻轶事混杂一处,实则条理分明,浑然一体。

  全书分作上下两篇,上篇名《玉照》,主解人事。讲得是命理推演、相人之术,能辨资质优劣,气运起伏。

  按书中所言,修习此篇虽无逆天改命之功,却有见机而作、避祸趋吉之能。

  下篇为《神应》,讲得是天象地气流转呼应之法,上观天象周转,下察地气起伏,解得是知天时、察地利、应事变。

  前后贯通来看,此书与其叫《杂谈》,倒不如称作《玉照神应经》更为妥帖。

  其中部分法门诀窍,即便凡人无有法力,照猫画虎也能用些皮毛。

  譬如观相断面,凡人观修行有成之士,只觉雾里观花,看不真切。

  若结合灵目神通,则其中底细便能一览无余。

  至于那《神应》一篇,更是讲究感天应世,若无半点法力在身,如何能引动自身神识呼应那渺远天象、磅礴地脉?

  常人看来,自然觉着神神叨叨,荒谬无用。

  他心下沉吟,此书所讲之用,倒是和那修仙百艺中的卜相一道有几分相像。

  那赠书的田子方,究竟就只是个走乡串户,想结个善缘的凡夫卦师,还是……隐世真修,在点拨晚生一二?

  实难预料。毕竟田子方的言行做派,还有那股子烟火气,实在和他心目中修行之人相差太大。

  陈二狗轻轻摇了摇头。

  想也无用,事已至此,得了此书,便是结了因果。前路如何,尚是未卜。

  至于其人口中天时,他更是不知在何处。

  眼下他只盼着母亲能少些病痛,安稳过活,等着小妹慢慢长大懂事,如此他才能心无挂碍地踏上仙路,去寻觅大哥。

  想到大哥陈二柱,陈二狗内心像是压了块石头,沉闷下来。

  他虽不知如何,但内心究竟已有些觉悟。

  脑海中又出现那道传法的身影。

  他只低低叹了一气,将手中薄册又收回怀中。

  厢房的门咿呀响了一声。

  陈二狗正伏在案前,心里盘算着今冬要添置的炭火和米粮,头也未抬,只当是妹妹摇摇晃晃地回来了。

  可门响过后,屋里偏偏没半点咿咿呀呀的动静。

  他心头微动,这才抬眼。

  入目先是一角白衫,接着便是一道颀长身影立在门内,正负着手,环视着厢房里几样旧物。

  那人周身似笼着一层微不可查的清光,与周遭凡俗物什格格不入。

  陈二狗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硬生生稳住,起身便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恭敬:“陆师。”

  陆处实目光自斑驳的墙壁、简单的陈设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陈二狗身上。

  看着眼前这沉稳少年,依稀能看出几分故人轮廓,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面上却露出和善笑意,开口道:

  “这一年,倒是不曾荒废修行。”

  他略一打量,点点头:“看你周身气机凝练,根基扎实,想必离炼气二层不远了。”

  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些感慨,“凡间灵气稀薄至此,能坚持者,寥寥无几啊。”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满意的。

  二柱这弟弟,除了是下等灵根,资质寻常了些,这份心性当真是一等一的坚韧。

  换做旁人,谁能耐得住在这近乎绝灵之地,日日苦修这微末进境?

  陈二狗闻言,连忙侧身将屋内唯一那张主椅让出,请陆处实坐下。

  自己则快步走到屋脚红泥小炉旁,提了那只永远温着水的旧陶壶,取来洗净的茶碗,斟上一碗热气袅袅的粗茶,双手奉到陆处实手边的小几上。

  做完这些,他才在侧旁一把小凳上安坐,腰背微挺,静待垂询。

  陆处实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目光落在碗中沉浮的粗梗茶叶上,思绪却有些飘远。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来此了。

  自二柱去后,他每年都会来一趟,送上些银钱,稍加关照。也是来了之后他才发觉,二柱这弟弟,竟也有灵根。

  虽是下品灵根,但在凡俗之家,兄弟二人皆身具灵根,这机缘已算难得。

  只是下品灵根,在神识之下终究灵光微薄……

  便如那冯远、王皓一般,若无门径,攀不上关系,是绝难踏入宗门的,便连杂役也做不得。

  当初他一心觉得亏欠二柱太多,只想着弥补一二,未及深思,便将那《导引感灵功》传予了二狗。

  事后回味,才觉此举或许未必全然是恩。

  仙路艰难,予了下品灵根者希望,却又眼见大道无门,抱憾终生,那种煎熬,或许比浑噩一生更为磨人。

  所幸,二柱这弟弟,心性倒与其兄一般坚韧。

  非但没有因进境缓慢而焦躁放弃,反而在这灵气贫瘠之地稳扎稳打,渐有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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