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老朽听闻西疆佛宗有言，大千中有佛世尊，为无上士、世间解，能知众生烦恼，遍见过去未来。

　　或许……只有此等仙佛，可为客官解答一二。”

　　陈二狗听得愣神。

　　在此之前，他虽然知道有西疆之地，却从未听闻过来自西疆的详细事迹。

　　没想到这个看似寻常的村头卦师，竟连西疆的秘闻都知晓一二，当真是博闻广识。

　　他心下不由多了几分尊敬，声音都郑重了些：

　　“敢问先生。晚辈也知世事难全……只是龙归留韵，麝过留香。

　　先生既然能见其中一二，想必……其中自然有些征兆。

　　后生不求能尽知其中奥妙，但得些提示，也能有备无患。”

　　田子方听闻此言，点点头，说道：“老朽只能试看一二。但是其中对错，还须客官自辨。”

　　他捋了捋胡须，神色认真了些，“要观征兆，须看天时。客官可知，如今是何年月了？”

　　陈二狗一怔，略一思忖，答道：“如今正值年关……已是亥子月了。”

　　“然也。”田子方抚掌一笑，说道，“按四季定之，冬则水旺木相。故其中究竟，必在木也。”

　　他目光炯炯，看向陈二狗，

　　“冬月之木，正是归根复命之时。

　　君处其时相位，本是出身寒微暗合寒木，心性坚韧宜主向阳。

　　此间时势，正应了‘寒木向阳’之格。

　　只待冬木得火，便是一阳复始。微有小春生意，方见造化无穷。”

　　田子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着几分笃定，“君岂不闻，硕果不食，君子得舆？”

　　陈二狗怔在原地，口中下意识地低声重复：“硕果不食……硕果不食……”

　　他虽出身乡野，但修行至今，多少也算修习有术，一些流传较广的方家术语与道学典籍，自是晓得。

　　田子方这番话，虽仍带些卦师惯有的玄妙机锋，但其中引用的典故与五行生克的道理，他大致能听懂七八分。

　　田子方不再言语，只是将两只手揣进袖筒，拢在身前，那张微黄的面皮上露出几分笑呵呵的神色，静静地瞧着陈二狗。

　　冬风簌簌，在二人间盘旋，卷走肩头残存的暖意。

　　陈二狗在原地站了片刻，脸上的思索之色慢慢褪去，只剩下惯常的沉静。

　　他自然知晓卦不可算尽的道理，此番能得知天时在木，虽只是些模糊征兆，已属难得。

　　心中虽未全然相信，这突如其来的一番卦言。

　　但田子方言之有物，条理清晰，所指似乎又隐隐贴合自身处境，他一时间也只能将这番话暂且压下，埋入心底。

　　他抬眼重新望向桌后的田子方，看着那张布满风霜皱纹的老脸，拱了拱手，开口道：

　　“先生方才所言，如拨云见雾，使晚辈心中略有所感。虽不敢说尽解其意，也算振聋发聩，后生得教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只是不知此番叨扰先生，当奉上多少卦金才是？”

　　田子方闻言，呵呵一笑，并未直接回答。他抬手捻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眼中露出思量之色，过了片刻方才慢悠悠说道：

　　“老朽与客官一见如故，相逢即是有缘。这银钱俗物……想来就免了罢。”

　　他语气微顿，目光落在陈二狗脸上，“只是老朽另有一请，不知客官可愿一听……”

　　陈二狗听闻此言，脸上神色未有太大变化，却并未顺着对方的话头接下去。

　　他右手探入袖中，摸索片刻，取出了随身带着的所有铜板与几块碎银，悉数放在面前的矮案上。

　　“卦不空断，命不空算。这道理，后生自是省得。”

　　陈二狗动作很稳，声音略沉，“先生既为晚辈耗费心神，推演点拨，若不奉上卦金，晚辈于心难安。”

　　田子方看着他这番举动，又见他绝口不提自己所请之事，一时沉默下来。

　　那张总是带着些许笑意的脸上，表情淡去了片刻。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嘴角重新扯出些笑容：“倒是老朽……执迷了。客官自便即可。”

　　说罢，他伸出枯瘦的手，将案上那些铜板碎银拢到一起，收进了自己袖中。

　　陈二狗见他收了卦金，心中微微提起的弦，才渐渐松下。

　　他后退半步，向着桌后的田子方，规规矩矩地拱手，执了一个晚辈礼。

　　“晚辈告辞。”

　　他刚说完，田子方却忽然从桌下摸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递了过来。

　　“客官稍等。老朽与客官有缘，今日卦象虽已尽言，但其中关窍或可参详。

　　这本旧书虽不起眼，却是我早年偶得，或对客官有些微助益。”

　　陈二狗目光落在那书册上，书页泛黄，封皮破损，隐约可见“杂谈”等字，装帧简陋，与市井常见的农书无异。

　　他仍是摇了摇头，婉拒道：“先生美意，在下心领。但卦金已付，岂敢再受馈赠？此书还请先生收回。”

　　田子方却不答话，只将书往前一送，直接塞进陈二狗手中。

　　他的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股不容推拒的力道，陈二狗只觉手上一沉，那书已稳稳落在他掌中。

　　“客官不必多虑。”

　　田子方收回手，拢袖笑道，“此书并非什么秘籍宝典，不过是些寻常纪事，聊作闲暇消遣。

　　或许客官他日翻阅，能从中偶得一悟。权当老朽一点心意，收下便是。”

　　老人脸上仍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方才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陈二狗心道：若再推拒，反倒显得自己过于不近人情。

　　终是五指一收，将册子握稳，低声道：“如此……便谢过先生赠书之谊。”

　　田子方这才松开手，退回案后，拢袖笑道：“客官慢走。”

　　陈二狗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村路，迈步离去。

　　田子方仍坐在银杏树下，目光追随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其消失在道路拐角。

　　寒风卷过，吹动他半旧的衣衫下摆。

　　田子方低下头，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动着摊桌上那三枚破旧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