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孤星独照
陆处实端起茶碗,将那口微涩的粗茶喝了下去,碗底轻叩几面,方才问道:
“二狗,你母亲的病,可还好些了吗?”
陈二狗闻言,脸上原本努力维持的平稳神色不由一肃,眼中先是划过一丝哀痛,随即被深沉敛起。
他恭声答道:
“得了陆师相助,母亲性命尚且保住,病情倒也稳定了些。”
他话头微顿,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只是那缠身的痛楚究竟难解,白日里多半昏沉,到了深夜,却常为疼痛惊扰,昼夜哭嚎不止。
小妹尚还年幼,早被吓过几回。我与父亲……实在无法,只好熬些安神镇痛的草药。
待母亲痛极难忍时喂下去,令她稍稍睡个安稳。只是此法,终究非是长久之计。”
陆处实静静听着,脸上那丝和善的笑意也沉敛了下来。
岐黄医道亦是修仙百艺之一,精深玄奥,精通者本就寥寥。
即便仙宗当中,也未曾设立专司医术的堂口,只有丹堂兼着炼丹疗伤的事务。
他曾特意去坊市寻过,购得那号称出自中州百草堂的清灵散,店家夸口药到病除。
此药他找人验过,倒也真是用了许多灵草淬炼,灵气盎然,寻常修士服用也可消沉疴暗疾。
可李氏凡胎浊骨,虚不受补,只能将那清灵散化在普通药水里,缓慢调理。
终究也只能勉强吊住李氏一口气,未能根治那沉疴痼疾。
陈二狗见陆处实神色微凝,似有挂怀,当即深吸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离凳起身,退开半步,端端正正地再揖了一礼。
“陆师恩深,学生知矣。母亲沉疴,本是天意,得陆师援手延命至今,已是侥幸。
学生与家父,从未敢有半步非分之想。陆师万万不可挂怀于心。”
他顿了顿,直起身,抬眼看向陆处实,语意恭敬地将话题引开:
“倒是陆师您今日亲至,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是要学生去做的?”
陆处实神色稍整,见他目色清明,语意恭敬,先不论宽慰之言是真心几分,光是这份情志,便已是成熟周全。
略作沉吟,终于转到正题:“二狗,我知你素来坚毅勤勉,心志远超同龄。只是……”
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斟酌,“这凡间之地,虽有四时野趣,天伦乐事,却终究灵气稀薄,于修行而言,已是逆水行舟,难进寸功。
你在凡间苦修这些年月,期间种种滞涩缓进,想必早有切肤体会。”
陈二狗垂首应是,静待下文。
陆处实声音微沉:“仙路求索,不止在心志坚韧,更要法、侣、财、地根基俱全,以图进脱。现有一桩机缘,我已替你打点停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托了昔日旧识关系,替你在一个筑基大族的坊市之中,谋得了一份差事。”
“二狗,你意下如何?这差事虽算不得入道嫡传,却也是个能沾些灵机,涉足修行的机会。
以你坚毅勤勉之质,再辅以此番助力,他日仙途大道,较之困守此地,当更见坦荡开阔。”
陈二狗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屋里一时只剩炉火轻响。
他确有向道之心,日夜苦修不辍,可一想到母亲病榻辗转的痛苦呻吟,小妹蹒跚学步的稚嫩身影,父亲日益佝偻的脊背,这双脚便像是生了根般挪动不得。
《玉照神应经》中那句“独发之运,不可逆也”悄然浮现心头。
他心如明镜,若此番错过,只怕此生时不再来。
可若真应了这份差事,远赴他处,又如何割舍下血缘牵绊,尽人子之责?
陆处实见他面色变幻,目光游移,知其心中红尘未了,遐思难断。
如此即便入了李家,只怕心中一直牵挂,反而于修行不利。
当即开口劝说道:“炼气修士凡寿一百二十载。
若待你亲恩偿尽,尘缘俱了,尚不知要耗费多少华年。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修行之道,更是如此,岂有双全之法?
你既身具灵根,踏上此途,可见便是天意所钟。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届时既违了天命,又失了人事,终究竹篮打水……”
陈二狗听得“天意”二字,心头莫名无因一颤。
这时,陆处实已自顾自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简,并一块墨色小令,置于几上。
“此玉简中所载,乃是一门木行功法《长春功》,正应你木属灵根之质。
你如今所修的《导引感灵功》,不过是入道之始的粗浅法门,只适合炼气初期打磨根基。
待你修为精进,踏入炼气中期,便可转修此法。此法功行中正平和,直接转修即可,不会有什么关隘……”
陆处实话音未落,陈二狗目光触及那枚青色玉简,胸膛内竟毫无征兆地剧烈弹跳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直冲颅顶。
他只觉头目骤然昏沉,神智恍惚了刹那,脚下虚浮,身形止不住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方才勉强扶住桌沿站稳。
陆处实见他这般情状,话语戛然而止,目光微凝,暗忖自己方才一番言辞是否过于直白急切,给了这少年太大压力。
陈二狗强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悸动与颅内昏沉。
稳住身形,对着面露关切的陆处实便是深深一揖,语带歉意:
“适才学生身体突显异样,一时失仪唐突,还望陆师见谅。”
只是低垂的眼帘下,他心中已然翻江倒海。怎会是木行?怎得偏偏是木行功法?
一股明悟如冷水浇头,此番之所以气血翻涌,正是因为外应显现,预兆天机。
按照《玉照神应经》所示,所谓万物类象,《长春功》现,正是木气鼎盛,外显之象。
有道是,象不显、理难明,他如何还不晓得,现于此刻,正是独发之机,昭示着天时在木。
此功法不单是外应,更是孤应绝应,正是这孤星独照,使他心生感应。
此乃孤木之运,失之则无盛,木气若转为金煞,克伐元根,必然衰绝无期,反倒要累及亲朋。
念及此处,陈二狗当即舍了犹豫,抬起头,面上最后一丝彷徨褪尽,目光坚定地对陆处实说道:
“陆师深恩,点拨至此,学生不敢辜负。愿领受此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