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幻面蛛纱
陆处实口中漫溢淡淡茶香,人却迟迟没有接话,只等着白晓桐下文。
其人既先露了声势,便是欲扬先抑,他自是不急着应声,且看看其后的惠处。
果然,白晓桐并未耽搁。他探手自袖中取出两物,轻轻置于石几之上。
一只巴掌大小的玉盒,通体青碧,盒面雕刻着浅浅的云纹,仅以素银嵌了个简单的云纹扣,瞧着质润色沉。
另一件,则是一枚玄色令牌,约莫三指宽窄,非金非玉,触手温凉,正面阳刻“天禄”二字古篆,灵光内蕴,隐而不发。
陆处实目光扫过那法令上天禄二字,不由一顿。
白晓桐并不多言,先将那块玄色令牌推至陆处实面前,朗声笑道:
“陆师弟,此令得来不易,凭之可入我宗天禄楼中,一阅前人菁华。”
清远仙宗底蕴深厚,其中藏经楼阁共四处,皆建于宗门深处的洞天福地之内,不显于外。
寻常弟子若无允准,连方位都无从知晓。
其中藏书浩瀚,包罗万有,神通秘卷如林,更有金丹期的宗内宿老坐镇把手,可谓固若金汤。
白晓桐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陆处实的思量:
“陆师弟,这天禄法令,说来珍贵,其中自有规矩法度,倒是不得不先与师弟言明,免得凭生错差。”
他抬手指了指那枚玄色令牌,道:
“此令一旦激发,只可维持三个时辰。楼内自有禁制阵法,刻不容情。时辰一满,便会被法阵挪移而去。”
说着,他微微一笑:“自然,也换不得那些核心的神通妙法、丹方器录。不过……”
他语气稍转,带了些自矜:
“除却这些,楼内浩瀚书海,其中诸多境界感悟、灵机辨识,乃至功法推演的记载,甚至有各位上修留下的随笔札记。
只要在此令许可之内,师弟皆可调阅品读。以陆师弟如今修为与眼界,此行若有所需,想必不至于空手而归。”
陆处实心中了然。此法令看似珍贵,实则权限不高,对白晓桐这等有门路之人,或许得之不难。
但于无甚跟脚的外门弟子而言,能得一次踏入天禄楼的机会,已是难得。
他只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听明白了。
白晓桐见他反应平淡,也不意外,话锋却是一转,冷不丁问道:
“对了,白某与陆师弟虽是初见,倒也对师弟略有耳闻。
恕白某冒昧一问,师弟可是……与我司的江仲平,江兄之间,略微有那么几分龃龉?”
陆处实正凝神以待这玉盒之中的究竟,闻得此言,眉峰下意识略抬一下,一时未及反应。
他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白师兄何出此言?我与江师兄不过偶见一面,萍水相逢而已,谈何龃龉。”
白晓桐仔细观察陆处实神色,见其确实不似作伪,也看不出什么介怀之意,当即一笑:
“如此便好,想是白某捕风捉影,多嘴一问罢了。师弟莫往心里去。”
他话头顿了顿,复又接上,随口提及:
“不过这位江兄,近来倒是好大机遇,不知怎的,得了内门袁思渡袁师兄的赏识。
不仅受其召见,还特意赐下一枚二阶的‘水云破障丹’,助他洞开关窍。”
“听说,江仲平服下此丹不过数日,便侥幸冲开了横亘多年的瓶颈关隘,如今也……算是正式晋入炼气后期了。”
陆处实听罢,心下倒是不以为意,反倒对袁思渡的手笔用意生出几分讶异。
一枚二阶破境丹可并非什么小恩小惠了,只是不知此人是故作大方笼络人心,还是真存几分坦荡相与之意。
他神色如常,只顺着话头,语气平静地接道:
“哦?那倒是要恭喜江兄了。否极泰来,柳暗花明。有此机缘,眼下观来,倒是大道可期,筑基有望了。”
白晓桐本是察言观色,心头转圜千般说辞,却未料想他语气这般平淡,仿佛只听了桩陌路闲话。
话到唇边,又悄然咽下。
“自是恭喜。”白晓桐笑着附和一句,当即便将江仲平一事搁过不再提及了。
转而目光炯炯,重新落回那只引人注目的青碧玉盒之上。
白晓桐不再多言,抬手轻轻拨开玉盒上的云纹扣。
盒盖揭开,内衬软绸上,静静躺着一副面具。
那面具极薄,入手轻盈,色泽灰白,边沿柔顺贴服,像是寻常纱皮裁成,覆在掌心也不见半点硬挺。
其上纹理极淡,既无符箓刻线,也无灵光外放,乍一看,朴素得如同凡俗之物。
白晓桐伸出二指,将那片薄如蝉翼的面具拈起,迎光微展。
“陆师弟莫看此物平平无奇。
此乃‘幻面纱’,以三百年云蛛腹下最柔韧的主丝为底,掺入数种调和物性的辅材。
由门内一位精擅此道的炼器大师耗费心血织造而成。
虽仅是上品法器,却因主材难得,其易容换形之能颇为不俗,等闲炼气期修士的神识,难以窥破其下真容。”
陆处实没料想,这不起眼的面具,竟是件上品法器。
坊市间流通的各式法器,多为剑、盾、钟、印这般制式之属,炼制之法颇有定式,循规蹈矩的工巧匠作居多。
譬如陆处实自金运阁购得的白玉背、木灵盾,便是循正统五行流派之炼器法门,批量炼就,各成章法。
而像面具、符笔,或是某些偏门器物,因非属制式,往往无常例可循。
炼制过程全仗炼器师自身的经验巧思与技艺火候,难度陡增,成品稀少。
一件品质精良的此类法器,在坊市中往往有价无市,远比同阶的制式刀剑来得珍贵。
能轻易拿出天禄法令、幻面纱这等物事,这位白师兄的人脉财力,可见一斑。且其人言辞间对宗门内情、坊市流通,皆颇有掌握。
此番仙城之行,若能与此人搭上线,借其路子,对自己这个符师而言,绝非坏事。
陆处实目光落于幻面纱上,微微一凝,心中已有了计较。
“白师兄,这幻面纱确是合用,今日种种惠赠,师弟承情了。你我二人,此去洪波仙城,若要结伴同行,正该守望相助,互利互惠。”
“既是如此,有些话,陆某便直说了。我在宗门,本是一寻常外门弟子,虽说习得几分画符的手艺,终究是单打独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