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以和为贵
洞府正堂中,又是十日过去。
距天符峰御翠园的斗符之期,仅余五日。
这十日间,陆处实并未全然埋头苦修。
只见此刻洞府内的空气凝滞如铅。
一方铜盆静置案边,里面的水已经三天没有换过,水面浮着一层细灰。
只有陆处实知晓,那不是灰尘,而是他连日来,引动、淬炼,最终残存于水中的精纯雷气。
此刻,他赤足立于符案之前。手中流云符笔饱蘸墨汁,墨中掺了雷击木碾就的细屑,泛着青黑幽光。
全身法力奔涌,尽数灌注于腕指之间。
空气随之灼烫,额前汗珠滚落,砸在肘侧,洇开水迹。仿佛在与雷霆角力。
直至最后一笔落下,符纸骤然爆发出刺目雷光,满室皆白,无形气浪将他逼退数步。
随即雷光霎时收敛。只余案上符纸流转暗金光泽,一道电纹凝结其间,轻轻嗡鸣。
【引雷符:100/100】
陆处实松了笔,身子晃了晃,脸上却慢慢浮起苍白的笑。成了。
这炼气上品的引雷符,果然非同凡响。
整整十日,耗去诸多灵材,方将制符进度推至圆满。
归根结底,还是修为略低了些。
若非修行《乙木巽贞阴诀》,法力较同阶深厚几分,兼着自身卓绝禀赋,今次只怕还不能功成。
目光扫过厅中因多次试符而略显凌乱的景象,他暗自颔首。此符威能,确不负上品之名。
将案上符箓仔细收好,他指诀轻掐,施展净尘之术。
清风卷过,尘渍尽去,洞府复归明净。
此法虽小道,于修士日常却着实便利。
眼下最紧要的,仍是提升修为。唯有晋入炼气后期,方有望冲击内门弟子之位。
其余术法神通的修习,也只能暂且押后了。
正思忖间,腰间悬挂的洞府禁制玉牌忽地轻轻一晃,传来被触动的微颤。
又有人来访。
陆处实心中一叹,隐生无奈。
自金运坊市那场劫难中脱身后,上门寻他的修士,似乎便多了起来,难有清净。
透过玉牌感知阵外,来人却是张陌生面孔。
他面色微凝。又是个来历不明的,倒有些棘手……
总不能任其久候门外。也罢,是福是祸,终须面对。
陆处实凝神感应储物袋中诸物安置无误,符箓、法器皆在顷刻可取之位,这才整肃衣袍,举步迎出洞府。
……
癸酉洞府外,罗逾白心底微悬,唯恐陆处实闭门不见,令他平白吃个闭门羹。
他倒也未等多久,便见陆处实自洞府深处现身,这才稍安心神,面上浮起笑容。
陆处实望见洞府外那袭青衣,亦抬手一礼。
二人相互见礼后,陆处实才知,来人竟是符事堂的同门,于是将之请入洞府。
踏入正堂,罗逾白目光一扫,面上不由露出讶色。
“陆兄方才……可是在绘制雷属符箓?”
陆处实心头微凛。此人眼力竟如此锐利?
他分明已施展净尘术,堂内灵气痕迹理应尽数抹去,炼气期神识绝难察觉这般细微残留。
既被点破,陆处实也不遮掩,直言相问:“不知罗兄是如何看出的?”
罗逾白摆摆手:“只是对灵力流转感知稍敏锐些罢了,算不得什么。
方才踏入此间,便察觉堂中灵力隐带一丝雷霆余韵,故有此一问。”
陆处实暗惊,莫非此人修有灵目神通,能施展望气之术?
见他目光数次落向自己双眼,罗逾白了然轻笑:
“在下这双眼,确是生来带几分望气之能。但终究平平,比不得那些真正的灵目神通。”
陆处实心中却未全信。
此等天生灵目,往往随修为精进而愈发神异,未必逊于后天修成的法眼。
罗逾白不知他心中所想,只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置于案几之上。
陆处实神识一扫,见是册兽皮古卷,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当即直言道:“罗兄不妨直言,寻陆某所为何事?”
罗逾白却不答话,反将那兽皮卷推向陆处实面前。
“陆兄不妨先观此卷一二,再谈不迟。”
陆处实按下心中疑虑,并未亲手去取,只隔空御起法力,将书页凌空翻开,神识丝丝缕缕探入其中。
罗逾白见他如此谨慎,心中对其行事作风已有了几分把握,不过此行本为交好,倒也不以为意。
陆处实一页页阅过,内心渐起波澜。
这兽皮卷中记载的,竟是一道名为“炼灵符”的炼气期极品符箓。
此符需以妖兽神魂为材,炼成之后,可在短时间内提升修士法力、神识乃至肉身强度。
虽标注为炼气极品,却只因卷中所载皆以炼气期妖兽为例。
若是以筑基期神魂炼制,其威能又当如何?
如此制符之法,简直闻所未闻。
唯一可惜的是,妖兽须残留足够怨念,故而通常需符师亲手斩杀、取魂,方可合用。
陆处实阅尽全卷,发现其中虽例证不少,却未详述炼制之法。
他面上不露半分意动,反而眉头微蹙。
“罗兄这炼灵符,威能固然惊人,只怕代价亦是不小。”
“况且……若无越阶斩杀妖兽的实力,此符未免鸡肋。”
罗逾白当即拱手:“陆兄明鉴。此符我早已呈交符堂,卫掌使当初见此,所言与陆兄一般无二。”
“只是时过境迁,不知堂中是否已有改进之法。待陆兄日后晋为符吏,自也有资格查阅此符全卷。”
陆处实目光微动。连素来不问俗务的卫掌使,竟也会对此符产生兴趣?
面上却只淡淡道:
“罗兄说笑了,陆某如今不过一介干事,箓生之位尚且难期,何谈符吏。”
他视线落回兽皮卷上:“罗兄此来,当不只是为了吊陆某胃口。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罗逾白深吸一气,神色肃然:“好,陆兄爽快!”
“在下此行之意,陆兄想必也已猜出几分。”
“五日之后,天符峰御翠园中斗符之人,是否便是陆兄。”
陆处实一怔。此事知情者不多,这罗逾白莫非是宗内哪家世家子弟?
罗逾白见他面露讶色,苦笑一声:“不瞒陆兄,那另一人……正是罗某。”
话音落下,陆处实一时默然。
“原来那人……竟是罗兄?”
他实不知对方来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罗逾白却不再多言,只默默取出炼灵符的下卷。
“陆兄,你我同为符师,同在符堂当值。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何不……以和为贵?”
“以和为贵?”陆处实低念一遍。
“正是。”罗逾白抬起头,目光直直看来。
“想来陆兄也不愿当众折了颜面。不如斗个平手,全了你我情面,岂非两全?”
陆处实沉默不语,只在心中权衡利弊。
罗逾白也不催促,静候答复。
远处传来铜壶滴漏之声,清越入耳。
良久,陆处实抬眼与他对视,缓缓道:
“好。既然罗兄开口,这个情,陆某记下了。”
此言一出,便是应了那“平手”之约。
罗逾白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旋即收敛,正色道:
“那便说定。斗符之际,各留三分余地。外人看来,只道是旗鼓相当。”
陆处实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
罗逾白见事已成,后退半步,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不过闲谈几句。
“陆兄,”他最后低声道,“符堂终究不大,你我日后难免相见。今日之事……还望勿与第三人言。”
陆处实淡淡道:“罗兄放心。此事止于你我,不入第三人耳。”
罗逾白微微一笑,拱手辞去。
那卷炼灵符的下半卷,却留在了陆处实的洞府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