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李氏月瑛
庭院里悬着琉璃盏,偶有灵气凝成华露从枝叶间筛下来,落在青石砖上。
陆处实随着谢、卫几人踏入李月瑛的庭院时,便觉出几分不同。
宴上只见二十余人零星散坐,远比他预想中清静。
席间多是生面孔,偶有两三熟识的也都只隔空略一颔首。
同来的谢海、卫乐平等人,也一反常态地没有上前与人寒暄见礼,只安静地择了一处角落坐下。
宴间并不喧闹,众人各自围成几个小圈子,低声交谈间带着一种微妙的克制,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满庭只听得见风拂过檐铃的微响。
不多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目光望去,只见竹帘卷起,李月瑛自内堂缓步而出。
她身姿挺拔,着一身苍青窄袖劲装,腰间紧束玄色革带,并无多余佩饰。
长发以一根乌木簪高束成马尾,额前与鬓边散落几缕碎发,衬得眉目锐利。
“诸位同门拨冗而来,月瑛在此谢过。”
她声音不高,却因满庭安静而字字清晰,“寒舍简素,只备了些清酿灵果,还望莫嫌怠慢。”
寥寥数语,是再标准不过的场面话,说完便举杯示意,自己只浅浅沾了沾唇,便算是全了礼数。
席间诸人亦默默举杯相应,并无寻常宴上那些热闹敬答之辞。
陆处实心中不免讶异。作为宴会主家,这般简短到近乎敷衍的致辞,未免太过失礼。
他正自疑惑,身旁的卫乐平已微微倾身过来,压低声音道:
“陆兄是否觉得奇怪?这宴饮本就是个幌子,重点不在此处。”
他顿了顿,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些看似闲聊、实则心神不属的众人,
“李师姐稍后……会单独请一些人去别处叙话。那才是今晚的正题。”
陆处实恍然。原来这满庭的灯火、乃至这二十余位被邀请的同门,都只是些点缀。
真正的重头戏,从来只藏在人后。
正言语间,一名身着淡绿衫子的侍女悄无声息地走到陆处实身侧。
敛衽一礼,鬓边一点杏花微微颤动:
“陆师兄,师姐有请,还请随我移步竹露轩一叙。”
满庭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这一角,随即又各自收去。
陆处实跟着侍女穿过回廊时,身后庭院里的低语声,已经朦胧一片了。
……
沿着蜿蜒小径进入片竹林。
引路的侍女轻声提醒:
“陆师兄留神,此间遍植雷竹,万勿催动法力,以免气机牵引,引动竹中雷霆。”
竹影掩映间,三间竹屋的檐角渐露真容。
屋舍无墙,仅以疏竹环抱为屏。檐下悬一块木匾,上书“竹露轩”三字,笔迹清瘦。
入得屋内,便见李月瑛端坐其中。
二人见礼后各自落座,侍女奉上清茶。
李月瑛浅啜一口茶汤,方才抬眼开口,第一句话便让陆处实心下一凛:
“月瑛有一事不明,还望师弟解惑。”
她顿了顿,声音清泠:
“只是不知……是该称你陆师弟……还是冯师弟?”
陆处实猝不及防,寒意自脊背窜起,一时竟怔在当场。
李月瑛不急不催,只淡然凝视。
半晌,陆处实缓过神来,虽心中已猜中七八分,仍试探道:
“师姐此言,倒叫师弟糊涂了。”
“哦?”李月瑛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我金运李家救下的,莫非不是师弟,而是哪个胆敢冒充仙宗弟子的野修?”
陆处实心头骤沉。万未料到李家在宗内竟有位内门弟子,眼下再难搪塞。
他当即起身,郑重一揖:“师姐明鉴。陆某先前游历在外,化名冯远,不想遭遇劫修,幸得李家搭救。
此恩未敢忘怀,适才不知师姐出身李家,还望见谅。”
见他识趣,李月瑛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她从身侧取过一只锦盒,揭开盒盖,内里静静躺着一张符箓,其上雷光流转,隐有噼啪轻响。
侍女会意,将锦盒轻置于陆处实身侧案几。
陆处实凝目细观。他精研《吕序符道》日久,自然认得此乃引雷符。只是不解师姐此举何意。
未及发问,又一名侍女自内堂走出,奉上另一锦盒。
这一盒中并非符箓,而是数样泛着电光的灵材。
陆处实见此,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李月瑛此时方轻叩案几,缓缓道:
“师弟不必多虑。你我终究同属仙宗,有些事……我自不会向族中多言。”
她指向那张引雷符:“师弟可知此符来历?”
陆处实不敢怠慢,沉声答道:
“此乃引雷符,炼气上品,可聚引天地雷属、浓缩于丈许之地。
原为修习雷法神通之用,后被人发觉,雷灵根修士借此符修行,可事半功倍。”
李月瑛见他应答如流,眼中赞许更浓。
“师弟所言不差。实不相瞒,今日请师弟前来,正是为此符。”
她执盏轻抿,语气转深:“谢海前次提及,师弟于符道一途造诣不凡,在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
彼时我只当是他惯常夸大,未放心上。
直至月前,族中传信于我,命我留意一名叫冯远的外门弟子,称其与某位符道大师渊源颇深……”
她放下茶盏,目光如电般扫来:
“陆师弟,藏得够深。”
陆处实背脊微凉,却见李月瑛放下茶盏,已转回正题:
“这引雷符炼制不易。师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陆处实当即拱手:“师姐所托,陆某必当竭尽全力。”
见他应得爽利,李月瑛眼底最后一丝审视终于化开,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她沉吟片刻,又道:“李家有意交好师弟,所求无非是多一条符道的门路。不过……”
话锋微转,“师弟若真心不愿,此事便作罢。”
陆处实一时难辨真意,只得默然。
李月瑛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牌,与先前那童子的信物形制相类。指尖轻拂,玉牌便飘然落至陆处实案边。
竟是此山护山大阵的通行令信。
陆处实望着悬浮案前的玉牌,额间渗出细汗。他起身后退半步,深揖一礼:
“师姐厚赐,师弟惶恐。此物贵重,陆某不过一外门弟子,岂敢持之擅入内门灵山?还请师姐收回。”
李月瑛见他非但不急接,反先权衡利害、谨守分寸,欣赏之色更浓。
她嗓音依旧清冷,却透出几分温度:
“师弟不必过虑。
此牌仅可通至竹露轩外围,涉不得禁地核心,只是予你往来方便。
我既赠出,自有分寸,你且安心收下。”
又指向那盛放灵材的锦盒,她续道:
“这些是炼制引雷符所需雷属灵材。
往后每月初十前,你将成符送至此处即可。
灵材每次都会备妥,成符之数暂定十张。
若你技艺精进,成符率增,或有余力多制,酬劳可再议。灵石、丹药,随你心意。”
陆处实心中一定,知对方确有诚意,并非无偿驱策。
他不再推辞,双手接过那枚温润玉牌:“陆某领命。”
二人又叙话片刻,陆处实方起身告退。
仍由侍女引着出了竹露轩,沿着来时小径,重返宴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