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水到渠成
陈家村辖有百十户人家,是这片地界上人烟最为稠密的村落。
村口往里望,房屋沿着土路两侧排开,后头的院子依着缓坡往上,高低错落看得分明。
村口的老银杏落尽金黄,只剩凋零枝桠指向铅灰的冬云。
陆处实裹了件半旧的灰袄,揣着手,混在三两赶集的农户里走着,气息收敛得与凡人无异。
银杏树下支着个简陋卦摊,一张发黑的破布铺在条凳上,布角用石子压着,上面用歪斜墨迹写着“铁口直断”。
守着摊的是个干瘦老头,拢着袖口,鼻尖冻得发红,见有生人近前,浑浊老眼一亮,忙不迭招呼:
“这位先生!天寒地冻的,来卜一卦前程吉凶,暖暖心也是好的!老朽田子方,在这十里八乡也是小有名气……”
陆处实停下脚步,目光掠过那简陋的摊子,却没伸手去摸签筒,只摇了摇头,开口道:
“老伯,宋某虽不识天数,亦知卦金易付,因果难偿。善易者不卜,顺道者自安。
何况天机幽微,非口舌能尽述。命途起伏,又怎是人力可强移。”
田子方闻言一愣,递过签筒的手僵在空中,半晌没接话,末了才憋出一句:
“客官……倒是深谙天行有常之理,老朽……惭愧。”
陆处实宽慰两句:“白云出岫,本是无心。我曾听说,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百物生。
宋某对此深以为然,也是怕执者失之,故而无意强窥其中分毫。还望老伯不要介怀。”
“不过,倒想向你打听个人。”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二两重,搁在条凳边角。
“陈家村,可有个叫陈二狗的?”
风把银子吹亮了寸,照在田子方眼中,顿时有了温度。
田子方略微转头探望四周,见四下无人,手一抹就把银子收进袖中,脸色瞬时变得热络:
“晓得,晓得!这附近几个村子,没有我田子方不熟的人事!先生您算是问对人了!”
他略一思索,便道:“陈家村是有户人家,小的那个就叫二狗。我也听说过咧!
说来奇,据说这家的老大陈二柱,十来岁的时候,就被路过的仙师看中带走了,再无音讯。
如今剩下一个老二陈二狗……”
老头顿了一句,往左右看看,生怕有旁人听见。
“但这陈老二咧……可是很手段!
就这几年,他家日子忽然就起来了,田地添了,屋子也翻过,更添了个小女儿。
镇上有个金平帮,客官可听说过?纠集一帮江湖莽汉,专爱往村里伸手收些‘平安钱’,以前谁家都得忍着。
后来不知怎么的,金平帮来过一回陈家村,第二天就灰头土脸走了,再也没敢来闹。
有人说是陈二狗在里头说了几句话,也有说那帮里有两个狠的,回去后手脚都不大利索……
具体怎么个情形,咱也没亲眼见,都是听村头闲汉传的,但金平帮栽了跟头,那是实打实的。”
陆处实倒是一愣,他往年也来过陈家村几次,只是金平帮这事,他从没听陈二狗提起过。
田子方见客人听得认真,脸上堆起几分殷切笑意,身子微微前倾,试探问道:“先生问得这般细致,莫非是和那陈二狗相熟?”
陆处实揣着手,面上不动,只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平:
“宋某往日在镇上,听多了些风言风语,今日路过此地,故而浅浅一问,倒不是什么熟人。”
他顿了顿,便对田子方拱了拱手:“今日有劳老丈解惑,天寒,老丈也早些收摊吧。”
说罢,也不等田子方再客套几句,转身便沿着土路往村里走去。
那件半旧灰袄在寒风里一展,很快就融进三两行走的农人间,成了个模糊的背影。
田子方盯着那背影瞧了一会儿,直至转过一处土墙再看不见。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拢了拢袖子缩在条凳后头。
他顿了半晌,伸手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
那铜钱旧得不成样子,边角磨损得厉害,字迹斑驳,上面还泛着一层厚重的绿锈,显是有些年头了。
用枯瘦的手指捏着铜钱,合在掌心,掂了掂铜钱的分量,凑到嘴边低低呵了口气,手指轻轻一拨,将铜钱抛起。
三枚铜钱叮当落下,在发黑的布面上打了几转,歪斜停住。
田子方连抛了六次,方才俯身,眯着浑浊老眼,结合着六次抛掷所成的卦象,看了半晌,又抬指拨弄了两下,眉头渐渐拧起。
随即一拍大腿,挤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地嘟囔:
“坎上艮下,蹇滞难前?娘的……又是这般光景。”
他复又望向陆处实离去的方向:
“随缘不变,不变随缘,连个年轻后生都晓得无待无住,依乎天理……”
默然片刻,叹道:“命里八尺,难求一丈……嘿,算来算去,也就这么个浑水坑,既看不透底,也捞不着鱼。
难道我田某人这营生……真要到头了?若是转行,去看看风水,卖点罗盘……”
“……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
正如田子方所言,陈二狗这宅子在陈家村确可称得上鹤立鸡群。
不同于村里常见的土坯房舍,这院落用青灰砖石砌起一人半高的院墙,将往来农人的视线隔在外头,自成一方清静小院。
虽只是单进格局,却隐隐透出几分大户人家的规整气派。
穿过庭院,正对着的便是主屋,两侧各有一间厢房,俱是青砖黛瓦的形制,屋顶瓦片齐整。
其中东侧厢房门扉紧闭,内里陈设简朴。靠窗处铺着一方厚实的蒲团。
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女童坐在摇椅中,正旁若无人地吮着手指。
而对面的蒲团上,陈二狗盘膝而坐,五心朝天,周身气息沉凝。
片刻后,陈二狗胸腹间一阵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目缓缓睁开,周身沉凝气息随之散去。
他起身走到摇椅旁,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女童软嫩的脸颊。
女童松开吮着的手指,发出咯咯的笑声,乌溜溜的眼珠望着他,咿呀地伸手来抓。
逗弄了一阵,陈二狗重新坐回蒲团,神色渐渐恢复平淡。
他从怀中摸出一本泛黄的薄册,封皮上用墨迹写着《导引感灵功》五字。
看着这几字,陈二狗指尖微微摩挲,脑海中又浮现出那袭白衣身影。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敛去。
将册子翻到熟悉的页面,目光扫过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行气路线图,心中无声一叹。
三年了。引气、行脉、凝练,日夜不辍,也才堪堪摸到炼气二层的门槛。
修行艰难,一步一天堑,哪有半分侥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