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册子，入手纸质粗劣，倒像凡间市井常见的粗纸簿册。

　　他翻开扉页，里头并非工整抄录的道法典籍，而是用略显潦草的墨笔，断断续续记录着一些杂事。

　　其中大半内容无关紧要，但翻到册子后半部分，连续数页的记述，却让陆处实眼神一凝。

　　那字里行间记录的，正是洪厉饲育那只地行鼠的经历。

　　他连忙收敛心神，逐字逐句，仔细研读起来。

　　薄册上的记录断断续续，时间跨度颇长。

　　前面多是记载何时喂食何种普通灵谷、兽肉，灰鼠的食量、活动情况等琐事，与寻常御兽喂养日志无异。

　　但看到后面近二十年的记载时，陆处实面上渐渐浮现出一抹讶异之色。

　　他沉吟片刻，搁下手中薄册，抬手在腰间灵兽袋上一拍。

　　袋口灵光微吐，一道灰影滚落在地，正是那只地行鼠。

　　此时它仍蜷作一团，气息萎靡，双目半阖，身子还不时地微微抽搐。

　　显然御兽牌禁制的余威未散，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陆处实未多理会，转身自案几上那堆瓶罐中，依着薄册末页所述，拣出一只素白无纹的瓷瓶。

　　拔开瓶塞，一股混合着淡淡土腥与奇异甜香的复合味飘散出来。

　　按照洪厉记录，这瓶中盛放的，是一种名为“土香丸”的古怪丹丸。

　　此丸对地行鼠拥有极强的吸引力，灰鼠对此物嗜爱非常，每次投喂皆急不可耐、异常兴奋。

　　蹊跷的是，洪厉在册中明言，长期饲以此丸后，地行鼠的修为增长并未加快，妖力也无明显凝实之象。

　　除了令灰鼠对此丸产生近乎痴迷的依赖之外，于其修行似乎毫无益处。

　　册子末页还附了“土香丸”的配药。

　　陆处实目光扫过那几行潦草字迹，默念其中几味主药，眉头微挑，不由轻轻啧舌。

　　“石髓乳、三叶地精草、百年化泥藤……虽都算不上一阶中顶尖的灵材，却也样样价值不菲，且多生于险僻之地，收集不易。”

　　难怪洪厉手中，也只配置出了这么小小一瓶。

　　陆处实指尖捻着那素白瓷瓶，目光重新落回膝上摊开的薄册。

　　他快速往前翻了几页，细看洪厉早年的记录。

　　册中墨迹时断时续。最初数页，笔力尚算平稳，多记寻常驯兽之法与观察所得。

　　可没翻多久，字迹便显出几分躁意。

　　“此鼠冥顽，任凭禁制加身，亦不服软。”

　　“奇也，寻常地行鼠灵智低下，畏痛驯顺，此畜何故如此？”

　　往后翻，类似带着恼意的批注渐多。

　　仿佛能见洪厉对着一只油盐不进的地行鼠，既感困惑，又生愠怒的模样。

　　许是此鼠异于常类的倔强，反倒激起洪厉非要探明究竟的心思。

　　自此，薄册内容陡然一变。

　　后续数十页，密密麻麻罗列了不下三十余种丹丸名称、配药的简注，以及喂食后的细致录记。

　　“诱兽丸，服后无反应，弃之。”

　　“凝香散，略有靠近之态，旋即远避，无效。”

　　“百草精粹丹，嗅之即避，如遇秽物……”

　　一条条看下来，绝大多数丹药，此鼠或漠然无视，或厌恶远离。

　　洪厉尝试了许多针对土行妖兽及鼠属妖物的丹方，却几乎尽数碰壁。

　　直到翻到记载“土香丸”的那一页。

　　笔迹在此处明显工整了几分，甚至透出些许郑重。

　　“偶得古方残卷，依例试制‘土香丸’一味。

　　初成时，灰鼠躁动异常，喂食即夺，状若癫狂。此后每以丸诱，无不俯首听命。”

　　看来这土香丸，便是洪厉最终寻得的，唯一能撬开这古怪地行鼠嘴巴的钥匙。

　　纵使其配药昂贵，洪厉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唯有以此丸为饵，他那些饲育实验，才得以继续下去。

　　后续数页，墨迹复又稠密，所记却已是各类灵材。

　　陆处实逐行细读，眉头紧锁，旋即又舒展开来。

　　这洪厉以土香丸为引，竟试出此地行鼠可消化土、木、金三属灵材。

　　且并非胡乱吞咽，这灰鼠似有某种本能灵觉，能精准分辨灵材优劣。

　　即便是在饿得奄奄一息之际，若投以不合心意或灵性驳杂的劣材，它也绝不直接吞服。

　　而是将灵材暂存于颊囊之中，过上一两个时辰再张口吐出。

　　吐出的灵材色泽晦暗，灵性大失，显然是在颊囊内被灰鼠汲取了部分精华。

　　洪厉在册中详加对比，不同灵材被汲取的灵性多寡有别，效率相差甚远。

　　陆处实目光下移，忽见称呼骤变。

　　此前一直冷冰冰称作“此畜”、“那鼠”的字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赫然是“灰儿”二字。

　　虽未多写欣喜之语，但这称呼一改，足可见洪厉在当时是何等心情。

　　他又往后翻过数页，这册子后半部分，赫然出现了另一只地行鼠的试食记录。

　　那只小鼠食性与反应，与这“灰儿”迥然不同，多半是洪厉后来购入，用作对照的寻常地行鼠。

　　册中对比清晰，那只寻常地行鼠灵智低下，饥饿时，根本不分灵材优劣，见物即吞，全然不顾能否消化。

　　唯有腹饱之时，才会将余粮存入颊囊，纯是贮食之举，并无半分灰儿那般提取灵性的门道。

　　再往后翻，见某处墨迹加粗，竟是关于“云髓铁母”的记载。

　　洪厉试投此物，灰儿虽极不情愿，但在大量土香丸引诱下勉强吞食。

　　数日后吐出一枚豆粒大小的乌黑金属。

　　洪厉取针尖大的一粒，往坊市请人鉴看，竟得知此物性效与“铁精”相类。

　　铁精乃至宝之物，便是炼制法宝亦需用到，价值不菲。

　　只可惜这灰儿食铁母后产出低微，且深恶此物，每回皆需耗费大量土香丸方肯开口。

　　折算丹耗，所得乌金不过微末，实是入不敷出。

　　他随手翻至册尾，见最后几页空白处，赫然用浓墨圈出“吞金鼠”、“鼯铁鼠”等数个名词。

　　笔触反复勾勒，显然洪厉最终认定此鼠身具高阶异种血脉，绝非寻常地行鼠可比。

　　陆处实合上册子，将洪厉饲育灵兽的诸般实验在心头细细过了一遍。

　　不得不承认，洪厉此人，确有几分真本事。

　　论证严谨，方法科学，下手皆有据可循，往往一试便成。

　　如今来看，倒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