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进退由人
陈二狗摇摇头,出了东厢房,在檐下站定,整了整衣襟,便转身往正堂走去。
自打几年前小幺落地,母亲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只能缠绵病榻。
他曾尝试用自身微薄法力为母亲调养,但这病有些古怪,虽有些效用,却终究断不了根。
所幸陈家如今光景殷实,请医问药还支撑得住。
屋内光线昏暗,父亲陈二佝偻着背,守在小小的炭炉边。灶上药罐正咕嘟作响,苦涩的药味弥漫一室。
陈二狗见状,忙两步上前,蹲在炉边,接过了父亲手中添柴的活计。“爹,我来。”
陈二并未多言,只是沉默地起身,走到炕沿坐下,伸出粗糙干裂的手,轻轻握住了妻子露在被外的手掌。
陈二狗将药汁熬得滚沸,又小心滤了药渣,蒲扇轻扇片刻,才将温热的药汤端到炕前。
陈二捏了腕子,凑到嘴边轻嗅,再扶起李氏半边身子,勺子一点点喂至她唇间。李氏意识尚存,听话吞咽。
待一碗药喂尽,父亲将空碗递给陈二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浑浊却清醒。
“二狗。”
陈二唤了一声。嗓音沙沉,像砂石子在粗陶里磨过。
“你大哥……这些年没了音信,指望不上了。这个家,如今只能靠你撑着。
这些天你娘梦里时不时胡话几句,也多是念他……”
他顿了顿,看着炕上昏睡的妻子,目光又落在陈二狗那张沉稳的脸上。
虽还有年轻人该有的清峻,却是敛默得紧,这两年比着庄上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农更沉得住气。
田产屋舍,人情买卖,他都张罗得利落。只是……
“你如今出息,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娘这儿,有我。你且去吧。”
父亲陈二一向固执,说出的话便不容置喙。
陈二狗喉头动了动,只低声应了:“爹,我晓得。”
他把灶边收拾利落,退了两步,转身出了正堂。
冷风一扑,他抬眼扫过院里青砖灰瓦,屋檐下结着薄霜。
院中那株老槐树在寒风中呜呜作响,几根枯枝被风折断,啪地掉在地上。
陈二狗见了这断枝,不由下意识摸了摸眉心。
随即顿住,想起前些时日被几个熟人硬拉去村头田子方那儿听的卦话。
他本是不信这些的,尤其是踏上这修行路后,更觉命由己造,何须问卜。
只是架不住好友撺掇,才敷衍着去了一趟。
那田子方田大师,卖相确实寻常。
一身半旧长衫,面皮微黄,脸上几道风纹,只一双眼睛稍显清亮些。
蹲在村头银杏树下摆着卦摊,与寻常走乡串户的货郎瞧着并无多大区别。
单从相貌上,陈二狗实难相信这人有卜算占见之能。
他们几人刚走近树下撑起的摊子,就见隔着张矮桌的田子方抬了抬眼,目光在走来的几人间梭巡一圈。
随即,那目光便直直落定在陈二狗身上。
陈二狗当时倒是不以为意,想来除了自己,其余几个怕是这摊子上的常客,田大师第一眼瞧见生客,多看两眼也是常理。
接着,田大师便按着次序,一个个算了卦象,无非说些家长里短、时运小吉的寻常话头,收了几个铜板。
待几人都算完,嘻嘻哈哈预备离开时,坐在桌后的田子方却忽地出声:
“这位客官且慢一步……老夫还有一言,想私下说与客官。”
陈二狗微微一怔,见几人都看过来,便拱手道:“几位兄弟先回,我随后就来。”
待那几人的说笑声远了,身影拐入巷口不见,桌后的田子方脸上那点客套的笑容便敛了去。
目光灼灼,上下仔细打量了陈二狗一番,神色郑重,压低了声音道:
“这位客官,老朽适才观你气色,瞧见阁下如今正处‘相位’,有道是,逢龙即变化,或跃在渊。
若是顺应天时,把握得当,只怕将来……要有番大作为。”
陈二狗听罢,心下并无多少波澜。
卦师言语,向来惯打机锋,引人遐思。往佳处说是吉,往玄虚处讲是秘,本就不足尽信。
他所系念的,反倒是方才对方那一番举止,于是问道:
“先生适才当着众人的面不说,此刻单独留我,方才讲出此话。
莫非只看我这一面之相,就能断定未来之事?”
田子方闻言,却连连摇头:
“不可,不可。若只看面相,千人千面,如何断得?
老朽所观者,非是皮肉表象,而是理气、察色。神为气之帅,气为色之华。
我观客官华年生发,有股方长之气蕴于印堂之间。
如春木之待生,勃勃然有向上之势,却又引而不彰。故而推知,你正处‘相位’。”
陈二狗见他这番话说得有条有理,并非完全是江湖术士信口开河的模样,倒像是有套自己的门道。
他心中那点随意淡去些许,便顺着话头又问:
“哦?不知先生所言这相位,究竟是何意义?
处在这相位之上,便真能如先生所说,有大作为么?”
田子方却又摇了摇头,捋了捋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缓缓道:
“非也,非也。将来者进,是谓相。
君处相位,正是方兴未艾,将起未起之时。恰如龙蛇之变,须应时而生,乘御天时者,即如飞龙在天,跃为九五。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沉:
“这接运之交,尤如接木植移。
若接木于春,得木气升腾之助,自能欣欣向荣,其进也无涯。
若接木于夏末,看似繁茂一时,恰逢气机交接,虽得一时旺盛,却将临秋金肃杀之运,退败反速,易成盛极而衰的局面。
故而……行运在衰绝之处,将入吉庆之地,必于临离之时更有重挠。
若想相妙于旺,还需审气择时,把握进退之机。”
陈二狗听得其人话中意思,是暗示自己慎重选择,谨慎决断。
只是这番话毕竟云里雾里,于是不由问道:
“后生愚钝,先生可否说得再清楚些?譬如这进退之机应在何处?毕竟人生在世,处处皆须决断。”
田子方却苦笑两声,说道:
“客官高看老夫了。这天下之事,谁能悉知?老夫也只是卜演占见一二,谁能一言而决诸生运命?
只怕……也只有传说中的得道真仙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