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处实闻言，面上神色一怔。

　　之前外门大比的消息，张师兄竟也是从那人口中听来的？看来此人在门中确是消息灵通。

　　他顺势问道：“不知这位师兄究竟何方神圣？听师兄这般说来，似有些来头不小的样子。”

　　张存厚笑了笑，边伸手将符纸理齐，边压低声道：

　　“姓白，白晓桐。

　　在护法司当值，平日职司便是周游宗门辖下各处枢纽要冲，巡弋镇守，顺带着打点往来联络事宜。

　　交游之广，远在你我想象之上。故而常能得些风声。”

　　他说着，略顿了顿，扫了眼堂中其他的同门，颔尖一点，语气带上一丝感慨：

　　“你看这堂里，大多人还懵懂不知，以为循例而行即可。

　　真等到外门大比的风声下来，昭告全宗，再想临阵速成两手应时的功诀、置换几件上好法器，可就有些晚了。”

　　张存厚又看向陆处实，神色温和了些：

　　“陆师弟若是有心结交一二，多听些时新动向，改日可来师兄洞府处坐坐。

　　师兄与其相交莫逆，替你引荐一番，想必不难。”

　　陆处实见张存厚这般客气，起身拱手一礼：“劳师兄费心，师弟记下了。”

　　他面色随后却凝重了几分，声音也压得极低，只余一线气声：

　　“不过……师弟，你我同门一场，情谊非比泛泛，师兄心头素有一惑，便斗胆问一句。”

　　他目光紧盯着陆处实，“不知……师弟可知宗门此番动作，究竟所为何故？

　　往年外门大比，向来循例有序，从未见过这般连番提前操办的先例。

　　莫非……是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陆处实目光微动。

　　他确实知晓缘由。魔道势大，其心叵测，窥伺仙宗久矣。

　　但此事牵扯太大，他不想扰了张师兄备战心境，故而一直未提。

　　他随即抬眼，看着张存厚，似是斟酌地问道：

　　“听师兄语气……那位白晓桐师兄既在护法司当值，又如此多门路，莫非……也未探出些许眉目？”

　　张存厚缓缓摇了摇头。

　　“此事却比旁的传闻要隐秘得多。”

　　他低声说，“晓桐几日前也多方探听过，旁敲侧击过数位来头不小的同门。

　　却个个都讳莫如深，一丝口风也不肯漏。”

　　陆处实闻言，手指在符案边缘轻叩两下。

　　宗门显然也有顾虑，深怕此中因果一经走漏，立即便会引得上下弟子人心浮荡，战意消退。

　　故而将此等消息再三掩压，秘而不宣。

　　思虑片刻，他缓缓开口：

　　“我先前也非有意瞒着师兄。只是此次偶遇一位筑基师叔，一些话也是从他口中听得的。

　　毕竟是私授之语，余者不便多言。”

　　他看向张存厚，声音更轻：“只知大比提前一事，似与北原六极盟有所牵连。”

　　张存厚脸色一怔，随即一股难以置信的神情猛然泛上脸颊，双眼骤然瞪起些许弧度。

　　但只一瞬之后，那惊愕便被另一层更重的凝色所覆盖。

　　“摩……”他嘴唇翕动，只下意识地吐出一个模糊的音，随即像是忽然回过神似的，硬生生刹住了话头。

　　他脸上残存的一丝血色飞快地褪下去几分，嘴唇无声地抿紧了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过了足有好几息，他才仿佛找回丢失的嗓音，声音有些干涩地平开：

　　“魔道不是……正在中州左近开战……怎得又起……”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卡住了。后面的词句硬生生咽回腹中，仿佛觉出不妥当来。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地呼出。面色慢慢凝峻了起来：“陆师弟……”

　　张存厚看着陆处实，声音压得极沉，但能听出当中的慎重：

　　“多谢师弟提点，此消息实则……太重要了。师弟今日愿向我透露一二，实是、实是令人感激。”

　　“此事非同小可，”他郑重拱手一字一句地说着，“师兄心中明白。绝不会再传于第三人耳。师弟尽管放心就是。”

　　陆处实平静地看着张存厚的神情，面上轻轻点了点头，眉宇间松缓开来：

　　“师兄行事谨慎，我自是放心。”

　　“敢问可是陆师兄？”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两人俱是向那边望去，便见一名黄裳男子立在数步外。

　　此人约莫中年样貌，蓄着短须，一张方正国字脸本是板正，此刻却自然浮起几分笑意，朝二人拱手道：“在下范允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处实身上：

　　“见过两位。本是无心打扰，只是方才我在内堂谢掌使那里领话出来，谢掌使吩咐我顺路将陆师兄请去一趟。”

　　陆处实一怔。

　　同在符事堂当差日久，他自然认得这位范允呈，知是常年奔走于几位掌使身侧的通传弟子，彼此点头之交而已，谈不上私谊。

　　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少有言语往来。

　　此刻忽闻谢掌使无端召见，心下念头电转，莫非……

　　他按下思绪，朝范允呈回了一礼：“有劳范师兄走这一趟，陆某多谢了。”

　　一旁的张存厚早已恢复如常，眼下也看出陆处实有事，当即挥了挥手：“师弟且去忙，符务自有我在。”

　　说罢便回转符案前，重新提笔蘸墨。

　　陆处实不再停留，向范允呈略一颔首，便随他朝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符事堂正厅，沿着青石小径，往谢掌使所在的山间楼阁方向行去。

　　只是范允呈不知有意无意，走得很慢，步子迈得闲适，倒像是散步赏景。

　　陆处实一时不好催促，只好借着谢掌使的名头，试探问道：

　　“范兄，我们步子这般拖沓，不会让掌使久候，心生不满么？”

　　范允呈哈哈一笑，倒是加快了几分脚步。嘴上朝着陆处实说道：“倒是要恭喜陆兄了。”

　　陆处实虽然心中已有几番猜测，却仍面上迷茫：“不知范兄所言是何喜事？”

　　范允呈倒是没瞧出几分不同，对着陆处实说：

　　“陆兄莫非不知？堂中拨调人事已至，此番倒是要恭喜陆兄升任符吏。

　　看来我符事堂中，又多了位能挑大梁的实干之人。”

　　陆处实面上露出惊讶。

　　心下却不知范允呈是否是反话正说，暗含讥讽。

　　堂中符吏，凡领此职者，往往皆为炼气后期修士。

　　需得有足够绵厚法力支撑，方能炼制炼气极品符箓，乃至少数筑基法符的繁重活计。

　　而他如今不过炼气五层，论法力深浅，比起那些积攒十余载的同职师兄而言，还是显得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