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灰白的晨光勉强刺破维内城上空厚重的云层。几辆覆盖着厚实毡布的马车静静停在破酒馆前。

　　几个穿着深色外袍的人影敏捷地跳下马车，靴子踩在冰冷的泥浆中，发出咯吱声。他们沉默地看着酒馆门口进进出出的杂役打扮的手下。

　　尸体被一具具拖出，在酒馆外的空地上排成一行，覆盖着污迹斑斑的草席。

　　领头的瓦尔德马爵士掀开席子一角，露出西格伦那张痛苦而扭曲青紫的脸孔。他眉头拧紧，立刻挥手示意盖上。

　　“断剑帮完了。”瓦尔德马的声音不高，带着事务性的冷硬，“五个头目死了三个。加上昨天在鼠道里被清理掉的杂鱼，折了三十个人手。”

　　他的助手索伦森从酒馆门口走出，手上沾着暗褐色的污迹。他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湿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透着凝重。

　　“不全是断剑帮的。还有巷鼠帮那几个领头的货色。”索伦森扔掉脏布，语气平稳，“死亡时间有间隔。看起来是这几只老鼠后来才到，撞上了凶手扫尾后杀死的。”

　　“多少人干的？”瓦尔德马的目光扫过地上排开的草席，数量让他感到棘手，“最近牛鬼蛇神跳出来的可不少，这阵势不小啊。”

　　索伦森走到几具刚被抬出的尸体中间，指了指上面各种致命创口：“看留下的痕迹，很可能就一个人。”

　　“颈骨劈断，腰肋贯穿，心口刺击，各种各样的伤口，还砍下的残肢断臂。”

　　他目光转向西格伦，“西格伦关节有武器伤痕，最后死于喉骨碎裂，但死前还挨了至少一下重的——胸口那下锤击，直接打碎了骨头。”

　　“凶手又换了钝器么？”他停顿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似乎在重新梳理脑海中重构的画面：“他不是偷袭，是正面强杀，但是有几只手呢？他就像个杂耍大师，碰到什么武器都能用一下。”

　　他环视着这片狼藉的战场和地上形态各异的尸体，目光最终落在瓦尔德马脸上，一字一句地说：“爵士，维内城什么时候到了这样一位…能把武器用到如此地步的高手？”

　　瓦尔德马爵士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晦暗不明，腮帮的肌肉再次绷紧，这次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某种更深的忌惮。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认同了索伦森的判断：“最近城里来了很多人，有几个人听说很厉害，但没有消息显示有这样的人物。”

　　“马上去酒桶兄弟会！让他们把脑袋缩回壳里。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在定点清除我们的眼睛和帮手。”

　　爵士警觉起来，他似乎想到一些可能的情况，眉头紧了起来。

　　“再筛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能支使得动的鬣狗，给点甜头，立刻用起来！”

　　“大人…”一直跟在索伦森身边的随从埃克，突然低声道。他话音未落，人已像离弦之箭般冲向最近的马车车厢，手脚并用攀上车顶棚架，动作流畅得无声无息。他眯着眼，迎着寒风朝远处望去。

　　瓦尔德马和索伦森同时抬头看向埃克。不需要他再开口，外城另外一端一道粗黑的烟柱正滚滚升起，在灰白的晨空下异常刺目。

　　索伦森掏出怀里的城市地图，直接在马车厢板上摊开。他的手指带着点未擦净的血迹，重重按在地图上几个标记点：“酒桶兄弟会…看方向没错。”

　　“这几天死掉的人可不少，都是为伯爵卖命的人物。”他抬头看向瓦尔德马，声音低沉，“断剑、酒桶接连被拔掉，外城能用的只剩下些不成气候的混混和散兵游勇了。内城的那些商人也宣布不再为我们提供过多的支持…”

　　瓦尔德马腮帮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城防军那边问问，”他似乎在思考这个选项的可行性，“或者调些周边村镇的民兵过来应急…”

　　“城防军不可能。”索伦森立刻打断，语气很笃定，“韦斯特高爵士那边已经明确，光是城门那边的检查就吃紧，不会再分一兵一卒给我们。至于民兵...”

　　他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您想让他们和城里人先打起来吗？”

　　“如果布丽吉塔夫人…”车顶上的埃克忍不住脱口而出。

　　“埃克！”瓦尔德马和索伦森的厉喝几乎是同时响起，目光瞬间刺向车顶。索伦森的眼神尤其锐利，埃克脸色一白立刻噤声低下了头。

　　周围的手下们也都屏住了呼吸，装作没有听到走到远处。

　　一阵寒风打着旋卷过，吹起地上的草席一角。瓦尔德马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翻涌的怒意压下去。

　　他转向索伦森，声音压低带着冰冷：“索伦森，撒钱。昨天夜里在这附近出现过的所有人、听到的声音，任何消息都要。价钱开高点。”

　　“埃克，马上回去支笔钱，拿上所有备用身份文书，立刻离开维内城，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等我的消息再回来。”他视线转向车顶上面色发白的埃克，“别说我没有关照你。”

　　索伦森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清晰的条理：“大人，撒钱太慢，效率不高。”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尤其是西格伦和巷鼠帮几人身上的致命创口，“这种老手，不会留下太多痕迹。”

　　“不过西格伦他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废物…或许能给对方留下点伤。”

　　“药品、食物、安全的落脚点，”索伦森眼神冷静地分析，“这是他眼下最急需的东西。与其大海捞针，不如立即以‘查缉走私违禁药品’和‘核查囤积居奇’的名义，严密监控外城几个最大、货源最全的黑市药铺和粮店。特别是那些有门路搞到疗伤药和绷带的。”

　　他目光扫向周围的建筑群：“另外，加派人手，以‘排查火灾隐患’或‘清点空置房产’为名，重点搜查所有易于藏身的废弃院落、仓库。他刚经历一场硬仗，总要喘口气。我们收紧网口，把他逼出来。”

　　瓦尔德马听着，拢紧了被寒风掀起的披风领口。他深深看了索伦森一眼，点了点头：“按你说的办。你全权负责。”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马车，丢下最后一句，“我去找韦斯特高爵士聊聊，你们有消息就去内城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