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沉默地看了莫尔几秒钟,少年的眼睛里只有燃烧的决心,他点点头:“说说听听。”
莫尔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建立一个组织,真正属于码头人的组织,那里以后不会再有什么帮派了。”
“六年前父亲死的时候就在想这个事情,那时候我十一岁,弟弟两岁。”
少年的眼睛亮起恨意,“但是我从那个时候就被巷鼠帮收着每日所得,他们并未因为父亲为了巷鼠帮死而免去这些抽成。他们的口号就是巷鼠为人,人为巷鼠。”
“呸!”莫尔看着地上的几人,脸上露出愤色。
“除此以外我们还要贡献自己的时间、劳力等等,为他们、为码头那些主管、工头、商人干活,这一切都不公平!”
莫尔眼中的光芒闪起,代表着他的理想,“我想要消除这里的不公平,我想要码头的人牢牢团结在一起,而不是各自为战,被这些人渣欺负。”
酒馆里只剩下寒风呼啸和尸体散发出的浓重铁锈味。
熔炉里“武”意散发出战斗的盎然激情,这与厮杀不太相同,但又没有不太相同。
思绪在脑海中澎湃,林德想到很多,熔炉火焰摇曳波动。
他看着少年眼里的光芒,并未说什么,只是伸手拔出腰侧的匕首,将刀柄塞进了莫尔还能用的一只手里。
“握紧它。”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这个机会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创造的。”
莫尔的手指攥紧了冰冷的刀柄,仿佛要将这冰冷的铁器融入自己的血肉里。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又猛地抬头看向林德,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
林德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受伤瘫软的铁拳三人身上。
莫尔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忍着全身的剧痛,一步一步走向这几个巷鼠。
他先走到了曾经崇拜过的老大铁拳面前,这个人当年以强势对外当上了老大,但是很快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铁拳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和哀求:“莫尔…莫尔兄弟…看在你爹的份上……”
莫尔看着他,眼神里有过一瞬间的复杂,那是对过去某种幻想的最后告别。然后那点波动消失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微颤地匕首带着少年人所有和决心,狠狠地刺进了铁拳的心脏拧动了两下。
铁拳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莫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随即身体软倒下去。
莫尔拔出匕首,温热的血顺着刀刃滴落,顺手处理了另外两个因为失血半死的家伙,转身走向吓得几乎昏厥的麻袋。
麻袋看着莫尔手中的血刃和他冰冷的脸,裤裆彻底湿透,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别…别杀我…莫尔…我…我家里……”
莫尔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麻袋在他被打的时候,是唯一一个说过几句软话的人,这是一个怯懦的混蛋,有些良心但不多。
他沉默了几秒,沾着污血和汗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明亮,直勾勾地盯着如同烂泥的麻袋。
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剧斗和情绪的冲击而显得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麻袋。”
麻袋浑身一激灵,像被鞭子抽了一下,努力想抬起头,但脖子似乎失去了支撑力。
“看着我!”莫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狠劲。
麻袋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抬起了那张写满恐惧涕泪横流的脸,眼神涣散地望向莫尔。
莫尔向前走了一小步,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他握着那把匕首,刀尖的血液滴落在离麻袋手指不远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这声音让麻袋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想活命?”莫尔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脆,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在麻袋心上,“那就听我的,现在跪好。”
麻袋愣了一下,随即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忍着腿软,扑通一声朝着莫尔跪得端端正正,头深深地埋了下去,额头完全贴紧地板。他不敢说话,只能用颤抖的身体表达臣服。
“从今天起,”莫尔的声音不高,但是包含他自己的决心,“巷鼠帮没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积攒力量。
“你,要么现在下去陪他们,”
他用匕首尖虚点了一下沟鼠的尸体,“要么,认我当老大。把你这条命,卖给我,还有码头的穷人。”
麻袋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幸免于死的狂喜。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些动静,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莫尔厉喝一声,匕首尖几乎要戳到麻袋的鼻尖,“选!现在就选!”
“选!我选!老大!”麻袋几乎是嚎叫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求生欲而走了调,变得尖利刺耳,“莫尔老大!我麻袋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要我死我绝不活着!老大!”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一边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布满血污的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莫尔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看一件工具。
他没有让麻袋立刻起来,只是冷冷地说:“记住你今天的话。也记住你今天看到的。有任何消息流出去,你会悔恨没有第一时间死掉。”
他侧了侧身,让麻袋的视线能更清楚地扫过沟鼠的死状和铁拳等人惨烈的下场,“现在,滚出去。找个地方把自己收拾干净。明天太阳升到码头货仓顶的时候,来破屋找我。晚一刻钟……”
莫尔没再说下去,只是用脚尖踢了一下沟鼠死不瞑目的脑袋。
“不敢!老大!绝对不敢!我一定到!一定到!”麻袋像是被火烫了屁股,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地上的惨状,也忘了身上的污秽,手脚并用地、跌跌撞撞地朝着酒馆大门冲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呼啸的寒风和黑暗中。
莫尔站在原地,听着麻袋仓皇逃窜的脚步声远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着那把滴血的匕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尸山血海中的林德。
少年脸上的血迹在昏暗摇曳的煤油灯光下显得更加刺眼,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
莫尔走到林德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着林德那张平静的面容,喉咙有些发紧。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酝酿一些感谢词,眼睛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只挤出干涩沙哑的一句:“...谢谢。”
“街头有街头的规矩。你开了头,就要负责收尾。”林德平静地回视着他。
他后面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但是以莫尔的聪明,肯定可以自己读懂。
“希望下次我的飞斧不会对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