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区靠近大片老旧货仓的区域,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带院房子矗立小巷深处。屋顶上,沙尔侧耳倾听着远处街巷传来隐隐约约的治安官铜哨声。
死的好。
晨光勾勒出他嘴角的冷笑。他转身轻掩木门,悄无声息地沿着楼梯下行。
底层昏暗的大厅里,空气弥漫着未散的武器保养油脂和淡淡血腥混合的气味。沙尔走到一张结实的长木桌边,桌上摊开着一大块吸饱油脂的粗糙皮革。
他拿起皮革,开始熟练地擦拭桌上陈列的武器。血战后仍闪着寒光的战刀,一把适合劈刺的长剑,几柄分量十足的飞斧,以及一柄刃宽背厚的双手大剑——那是从断剑帮首领西格伦手里缴获的战利品。
沙尔粗糙的手指抚过大剑冰冷的剑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西格伦这家伙,”他对着从里间简单洗漱完毕走出来的林德说,声音不高但带着兴奋,“发疯般的给伯爵做脏活,就是想要个高贵的头衔。”
他摇了摇头,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到死也没明白,在那些老爷眼里,他这种货色,永远只配当一条咬人的狗。”
“这么说起来,黑鸦原来也差不多。”林德毫不客气的评价着黑鸦,“只不过更能打些而已。”
他径直走到桌旁,拿起几块硬面包和肉干,咀嚼起来。现在他需要食物补充消耗的体力。
“说起来做的过分事情也一样不少。”
“还不太一样,我”沙尔辩解了一句,“我们守信用。”
他擦完大剑,将其小心靠墙放好,转头看向林德,“酒桶兄弟会那把火,也是你点的?”
林德咽下嘴里的食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简洁地回答:“不是。我暂时没动他们的打算。原本想留着他们,还能当个幌子。现在看来有人急着把这口锅扣我头上,或者是趁火打劫。”
他拿起另一块肉干,“城里暗处蠢蠢欲动的人太多了。”
“嗯。”沙尔应了一声,不再多问。他动作麻利地将擦拭好的飞斧、战刀和长剑一一归置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杂物间里,只留了一把普通的长剑靠在门后。
回到大厅,他快速检查了门窗的插销和门闩,又挪动了一下桌凳的位置,让整个大厅看起来更像一个工匠的居所,而非一个刚经历血战的据点。
“我出去探探风声。”沙尔走到门边,拿起一件半旧的外套套上,头上的毡帽檐压得很低,“你留在这里,好好恢复。外面有人来查问,无论谁来都别露面,有人会应付。”
林德点了点头,走到屋子中央,缓缓扭动脖颈,活动着肩肘关节,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正好,”他目光扫过杂物间竖立的那柄沉重的双手战锤和独头的连枷,“这些武器里有几样用得少,趁这工夫练练手。”
沙尔看着林德活动筋骨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似乎缓和了一瞬。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隔壁那扇同样不起眼的院门上规律地敲了几下。
门开了条缝,一个同样穿着普通市民衣服、眼神精悍的汉子露出半张脸。
两人对视一眼,汉子微微颔首。沙尔不再停留,转身就拐进了前方的巷道,身影迅速消失。
林德站在门口,侧耳听着院墙外的声音。很快,隔壁院子里传来几个孩子跑动嬉闹的声音,接着是他院门外叽叽喳喳的童稚说话声,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林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个安排安排稳妥。
他关上房门,插好门闩。大厅里光线更暗了。他走到墙边,目光在那柄需要巨大膂力才能挥动的战锤和那件结构更为复杂、杀伤力惊人却也容易伤及自身的链枷上短暂停留。
最终,他伸手握住了那柄长柄斧枪的冰冷木杆。
林德手腕一抖,沉重的斧枪在他手中嗡鸣一声,划破沉闷的空气,开始了最简单也最基础的劈、刺、扫、撩。
他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这把需要重新熟悉的凶器,以及身体里每一块肌肉的协调与力量的流转。
战斗厮杀让人进步,这是武的力量。
暮色下。
沙尔侧身从“老巴特杂货铺”油腻腻的后门挤出来,一股混杂着腌菜和廉价香料的气味被他关在门内。他脚步不停,迅速拐进旁边一条胡同阴影里。
他动作流畅得如同本能。先是从怀里摸出一顶边缘磨损的半旧灰色帽,随手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额头和标志性的发色。
接着,他麻利地解开身上那件深棕色的粗呢外套——那是在某些“体面”场合备用的——熟练地翻抖,再重新穿上时,外套就变成了不起眼的、沾着几点石灰粉的灰蓝色工装样式。
他顺势将领口松垮地扯开一点,露出里面同样灰扑扑的旧衬衫。最后,他从腰后一个不起眼的暗袋里抽出那块原本包着工具的粗布,上面还故意蹭了些油污,随意地搭在肩上。
完成这一切不过十几秒。此刻的他,从衣着到姿态,都像一个疲惫又有点邋遢的搬运工,与刚才那个在杂货铺后间低声交谈的人判若两人。
沙尔低头,肩膀微微塌陷,步伐变得拖沓而沉重。这一天下来,凭借多年积累的外城人脉和对这里犄角旮旯的熟悉,他收获的情报分量不轻。
现在,他需要像一个真正的下工工人一样,买些面包熏肉回去,这是最好的掩护。
身后传来车轮碾压石板路的辘辘声,一辆单匹马拉的、罩着厚实深色毡布的普通货运马车不紧不慢地驶来。
沙尔甚至没回头,只是像所有被车辆惊扰的工人那样,下意识地、带着点不耐烦地往油腻腻的墙边更靠了靠,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本地常见的粗鄙抱怨,唾沫星子溅到墙壁上。
然而,那辆马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不是慢慢停住,而是稳稳地刹在了半步之外。车轮正好停在一小滩积水上,溅起几点微不可察的泥浆。
沙尔的脚步瞬间顿住,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这种拦截位置超出了“偶然”的范围。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被打扰后麻木又略带厌烦的神情,看向车夫。
车夫是个裹在厚实旧外套里身材敦实的汉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双手稳稳地握着缰绳,像一尊石雕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就在这时,马车的侧门“咔哒”一声轻响,从里面被推开一道缝。
一张年轻的脸从车厢内的阴影里探了出来,光线勾勒出温和的眉眼。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诚恳甚至有点谦逊的笑容。
“沙尔先生,听说你在找人?”年轻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仿佛在邀请一位久别重逢的朋友,“上车聊聊?外面风冷,车里暖和。”
沙尔脸上那点刻意营造的“厌烦”瞬间凝固了。
远处嘈杂的声浪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去,只剩下车轮上极其缓慢滴落的水滴声,以及自己胸腔内骤然沉重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