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克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汗水,强迫自己站直。
他扫视着石窟里惊魂未定的战士,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能动弹的,站起来!准备些柴火,把这里烧个干净。”
他的视线掠过林德脚边碎裂的石像,落在那些被铁刺挑着的头颅上,眼神猛地一痛,随即被愤怒覆盖。
“把……把我们的兄弟,”他喉咙发紧,顿了一下,“轻点,取下来。”
约恩长老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石像废墟旁,他蹲下身看着死后无声呐喊的勇士头颅。
“等会安排几个人跟我去采集些材料,”他对几个勉强站起、脸色依旧苍白的战士说,“能多保存些日子。”
几名战士默默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山民战士面孔的头颅,从冰冷的铁刺上拔下,每取下一个石窟里的气氛就沉重一分。
林德放下沉重的战锤,看着图卡斯、斯文、拉斯……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默默解下自己的御寒斗篷铺在地上。
他小心地将这些头颅一个个放在斗篷上,仔细地将它们包裹系紧,最后打成一个沉重的包裹,背在了自己背上。
几名战士在纳克示意下,走过去砸开锁链把这位风暴之主的祭司放了出来。
“我建议你们赶紧撤往更安全的地方。祂在此处的圣堂被毁,像黑伯爵这样的狂信徒会在祂的指引下找到你,也必然会找到你。”弗里德斯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
林德听到他的话并未怀疑,一位风暴之主的主教,肯定知道很多东西。他看向纳克和约恩,提出自己的想法。
“纳克、约恩长老,我想这位弗里德斯先生也没必要吓唬我们。我先行离开,这样你们就安全,而且我与黑伯爵还有些帐没有了结。”
“你胡说什么,黑伯爵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仇人!”纳克走过来一把抓住林德的肩膀,眼中是不被信任的愤怒,“他是所有山民的心头恨,你别想一个人逞强,也别想一个人担下这个责任。群山子民不会被这点东西吓到。”
“祭坛被毁,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就看父亲、埃拉他们那边了,黑伯爵说不定会直接死在那边。”
“等回去后我们到时候喝上三天三夜,兄弟。”他松开手,轻轻拍拍林德,脸上露出笑容。
林德看着纳克的眼睛里的东西,他笑了笑,点点头:“好,那么我们一起回去。”
旁边约恩长老也走尽,他伸手拍拍林德肩膀:“孩子,一起走,我们不会让你独自面对敌人。”
纳克扭头对一个战士吩咐道:“通知所有人准备好,我们离开这里,给还能拿动刀枪的兄弟姐妹发上武器。”
弗里德斯的身影摸索着靠近,空洞的眼窝朝向林德肩头沉重的包裹:“斯托姆先生,感谢您的武勇和意志,还有群山之子的牺牲。也不用太过于担心,黑伯爵会受到神罚的。”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提起了林德背上包裹的一角。
“让我分担一点分量,”弗里德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我还走得动。”
林德没有拒绝。他能感受到那只手上传来坚定的力量,蕴含着对牺牲者纯粹的敬意与哀悼。
一位陷落魔窟多年的前风暴主教……路上可以好好聊聊。
林德略一点头,脚步放缓,配合着身边这位步伐蹒跚的盲眼祭司。
石窟外,被解救出来的山民们已经用完早餐,聚集在祭坛废墟外围。每个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按照部族的亲疏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讨论着。
看到纳克、林德他们走出来,他们的眼中燃起热烈的期盼,这可怕的祭坛已经吞噬了不知多说山民的性命。
“群山之子们,我们已经摧毁了真正的祭坛,而那位所谓的‘神’并未能够阻拦我们!”纳克的声音穿透晨雾,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我们必须要出发了,时间紧迫。”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一个少年身上。
十四岁的利夫,脸上的稚气尚未完全褪尽,但那双眼睛锐利而沉静。他身上的旧皮甲沾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泥污,左臂缠着的粗布绷带渗出新的暗红。
他半跪在一个腿脚肿胀变形、无法站立的战士身旁,小心地托着他的后颈,将水囊口凑近干裂的嘴唇,喂进带着凉意的清水。
听到纳克的喊话,他立刻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少年人的拖沓。
“皮索,马格。通知我们山荆的人,”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从石窟里松出来的布包,“带上所有该带走的。准备动身。”
皮索和马格没有任何迟疑,重重点头,立刻转身钻进人群传达指令,行动迅捷。
纳克看着利夫有条不紊地安排,眼神复杂。
几天前,他这还是个青涩的少年。但正是这个少年,跟随‘斯托姆’翻越后山绝壁,突袭放火,射杀邪教徒,救下山民。
这不再是那个原来小小的孩子,而是山荆的未来。
“利夫,”纳克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别太勉强自己,多与族人商量。”
利夫抬起头,迎向纳克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只有成熟的凝重:“我知道了,纳克表哥。”
“山荆的血脉不会断。姐姐担着一份,我也会扛起我的那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德和他背着的沉重包裹,还有紧跟在林德身边的佝偻瞎子。
林德看着远处忙碌的利夫,心中一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遇和选择,而少年选择了条艰难的路。
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挡住了林德的视线。
哈瓦德尔,昨日的暴躁战士变得沉默,眼神像山岩一样沉静。他战斧挂在腰间,手中紧握着染血的长矛——那是格拉尼尔的遗物。
“斯托姆,”哈瓦德尔微微低下头,“我爬过最高的峰顶,杀过最凶的野兽,我并没对谁服气过。但你……”
“我想跟着你,学点东西。”他抬起头,眼神燃烧着火焰,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格拉尼尔……临死前,也这么想。”
林德看着眼前这堵沉默的“墙”,没有立刻回应。他能感觉到这具躯体里被愤怒和痛恨捶打凝练的力量。
格拉尼尔推开哈瓦德尔迎向刀锋的画面一闪而过。
“我不会一直留在山里。”林德如实的向他解释,处理祭坛黑鸦众人头颅的事情瞒不住人,自己的身份和来历很快就会被人知道,而他最终也要离开这里,“我的敌人比你想象的多,也难缠的很,有些说不定你还认识。”
“我知道,山民之间也不是没有厮杀。”哈瓦德尔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眼神里的火焰更旺,他握紧了手中的长矛,“你砍向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那就跟上。”林德伸出手拍拍哈瓦德尔的肩膀,很多时候很多人很多事情是没法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