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夫原本清亮的嗓音现在低沉沙哑，说话像是含在喉咙里，含糊不清：“弗里德斯先生，您也得多歇歇。您那几处刀伤还没长好，不能大意。”

　　“不妨事，感谢我主护佑，伤口没有感染化毒的迹象。这点疼痛，和这几年在地牢里受的折磨相比，不值一提。”弗里德斯的声音透着明显的虚弱，他捂住嘴压抑地咳了几声，“你先去忙吧，重建山荆部族千头万绪。这里有我和梅尔塔照看就行。”

　　“好。梅尔塔姐姐，劳烦您多费心。”利夫没有坚持。这个少年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飞快地成熟起来，懂得分辨事情的轻重缓急，“弗里德斯先生，我姐姐埃拉一有空就会过来探望。您是主教，见识渊博，她肯定有很多要向您请教。”

　　“呵呵，你姐姐埃拉的大名，即便我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狱中也如雷贯耳，。”弗里德斯似乎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对那位女祭司的敬重，“能与群山的祖灵随时沟通，直接聆听神谕，这是神选者的恩典。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哪里能比。”

　　“您太谦虚了，主教大人。”利夫说着，拉开沉重的木门准备离开，又犹豫着停下脚步转回身，目光落在床上昏睡的林德身上。他斟酌着词句，压低声音道：“弗里德斯先生，这两天……让梅尔塔姐姐别出去了，我会安排人送东西过来。河谷那边涌进来的人太多了，鱼龙混杂。我担心有人不知轻重闯进来，惊扰了大哥养伤。”

　　弗里德斯点点头表示明白，没再多言，只是示意旁边由纳克的妹妹梅尔塔送利夫出去。少女点点头，默默跟了出去。

　　待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弗里德斯才缓缓坐回床边的小凳上。他沉默了片刻，侧着头，用那双空洞的灰白色眼瞳“望”向窗外，仿佛在感受雨后山林的气息。

　　“醒了就好，他们已经走远了。”弗里德斯忽然转回头，对着床铺方向，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感觉如何？这么重的伤，只昏迷了两天不到……林德，你该不会是大地女神眷顾的神选者吧？”

　　林德缓缓睁开了眼睛。

　　棚屋顶部粗糙的原木纹理映入眼帘，壁炉里跳跃的火光在木梁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影。空气里，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挥之不去。

　　“我可没这份幸运。”林德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平淡地陈述着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命运，“要不是黑鸦佣兵团的图卡斯团长收留，我早就饿死在荒野了。我叫林德，前黑鸦佣兵团的成员。你……应该也猜到了吧。”

　　“利夫这孩子很敬重你，许多事情并未对我隐瞒。”盲眼主教脸上并无意外，语气平和，“你的选择也是必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开始讲述这两天的情形，“前天那场血战之后，埃拉和铁峰部的领袖埃里克带着援兵及时赶到，剿灭了溃逃的残余邪教徒。算是……为这几年的血仇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弗里德斯的声音沉重起来：“只是……你和纳克、利夫他们拼死救出来的那二百来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半。约恩长老……也牺牲了。”

　　林德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忍着伤口的刺痛，支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拿起床头的水袋灌了几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也在心底压下一声无声的叹息。

　　结果虽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要好些，但这牺牲的分量，依旧沉重得让人几乎窒息。

　　“现在山里山外的人都挤在河谷那边，”弗里德斯继续道，“上千人把那里塞满了。纳克受伤不轻，还要陪着他父亲处理繁杂事务，暂时抽不开身过来。他留下他的妹妹梅尔塔药师照顾你。传递消息的事，交给了凯尔文。”

　　“风暴之主护佑，”弗里德斯脸上带着真诚的庆幸，“多亏了纳克、哈瓦德尔、冈瑟还有凯尔文他们拼死把你从泥地里抬回来。否则，光是雨水浸泡造成的失温和伤口感染，就足以……”

　　“等见到他们，我一定好好道谢。”林德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息中的关键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山民的面孔，那个曾秘密接应黑鸦佣兵进入群山的灰石信使。“灰石……也到了？”

　　“不止他，”弗里德斯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空洞的眼眸“盯着”林德，“温道尔伯爵派来的人也到了河谷。他们是来‘敦促’山里人完成之前的契约。只是现在……最大的争执在于，杀死黑伯爵的功劳，究竟该算在谁头上。”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现在所有的压力，都堆在了纳克身上。所有人……都在等着你。”

　　“呵，”林德嘴角扯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我真是受宠若惊。”

　　他悄然活动着手指，对身体前所未有的精微掌控感从指尖传来，带着新生的力量，内心的喜悦悄然滋长。

　　“看来山里这盘棋，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他内视己身。熔炉静静悬浮在意识深处，金色的火焰平稳而有力地燃烧着。武与两旁的云纹，比之前更加宽广深邃，如同拓展开的疆域，预示着无限可能的未来成就。

　　弗里德斯却摇了摇头，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德没有受伤的胳膊：“我劝你不要着急，林德。至少等纳克有空过来商量之后再做决定。单凭你斩下黑伯爵头颅这一项，山里部族绝不会拒绝你的任何合理要求。”

　　林德同样摇头。

　　他掀开身上盖着的兽皮，仔细检查了肩膀、胸口等几处主要伤口的愈合情况。敷着草药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边缘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并没有红肿发炎的迹象。

　　“敌人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的时间。”林德动作有些迟缓但坚定地穿上旁边准备好的干净衣物，“让凯尔文跑一趟，通知纳克和埃拉，我要与他们谈谈。哈瓦德尔呢？他情况如何？”

　　“他被自己部族的人强行接回去休养了。他伤得也不轻，需要静养。”弗里德斯“看”着林德的动作，叹了口气，“如果你执意如此……我留下来也是累赘，只能先离开了。”

　　“等谈过之后再说吧，我又不是杀人狂。部族的事情我会先看看埃拉他们能做到哪步。”林德拿起床头瓦罐里温着的黑麦粥，几口咽下，滚烫的粥水带来一股暖意，“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只能麻烦纳克安排人手，护送你先行出山。等我处理完这里的琐事，再去寻你。”

　　他放下瓦罐，目光投向紧闭的木门，眼神沉静而锐利，仿佛穿透了木板的阻隔，看到了河谷那喧嚣而暗流涌动的人群。

　　“希望你们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