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被撕开一道道口子,稀薄的光线有气无力地洒下,将浸透雨水和血水的山林映照得一片惨白。
乱石坡上,死寂取代了厮杀。
幸存的山民们沉默地收拾残局,将族人的遗体与邪教徒的尸骸分开。没有嚎啕,只有压抑的抽泣在冰冷的空气中飘荡,每一个动作都因极度的疲惫和沉甸甸的悲伤而显得无比艰难。
利夫跪在冰冷的泥水里,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片,小心擦拭一具尸体脸上的血污。
那是皮索,那个总是能在人群中清晰传达他命令的伙伴。
皮索的胸口被三根长矛贯穿,死前他的双手仍死死攥着一个邪教徒的脚踝。皮索身旁,是马格,一把厚重的战斧劈开了少年半个头颅。
利夫挺直脊背,将那足以压垮任何成年人的巨大悲痛死死按回胸腔深处。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近两百人的队伍,此刻还能站立的不足一半。
约恩长老的遗体被安置在最前方,倒在最后的关口。老人的脸上带着的平静与释然,仿佛望见了族群的延续。
周围的山民们沉默地为他整理遗容,动作带着无言的崇敬。
不远处的林地战场,则是另一番景象。
纳克一脚踹开压在身上的邪教徒尸体,喘息粗重地将阔剑从对方胸膛里拔出。口鼻间渗出血丝,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肋下的剧痛。
他带来的十几名精锐战士,此刻只剩下三人还能站立——手臂骨头断裂咬牙硬撑的冈瑟,以及依靠投矛当拐杖步履蹒跚的凯尔文。
每个人都如同刚从血池里打捞上来,身上挂着深可见骨的伤口,眼神虽疲惫却依旧凶悍如狼。
“哈瓦德尔!”纳克的声音嘶哑。
“在!”一声闷响从雨林深处传来。哈瓦德尔吃力地从一堆尸体下拱了出来。他身上至少插着四五支折断的箭杆,肩膀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几乎露出森白的骨头,身上的伤口苍白。
他吐掉嘴里的血沫,胡乱抹了把脸,目光急切地扫视四周,“老大呢?!”
纳克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朝着林德进入树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扔掉手中卷刃的剑,深一脚浅一脚,拖着沉重的步伐朝那边走去。
哈瓦德尔和冈瑟、凯尔文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跟上,很快就抵达了那片被风暴肆虐过的战场。
眼前的一幕,深深镌刻进他们的脑海。
那头在厄德海门群山肆虐数年,令所有山民部落闻风丧胆的凶物——黑伯爵比戈尔,身体朝下趴在冰冷的泥水中。
庞大的身躯浸透在自身粘稠的污血和泥浆里,那颗狰狞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向一侧,仅存的独眼凝固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惊愕,死死盯着虚空。
而在不远处,林德静静躺着。
在雨水和血液冲刷下,他深褐色的头发显露出原本的乌黑,在血水中异常显眼。
他浑身浴血,胸膛不自然地塌陷下去,四肢肌肉因为用力过度呈现变形,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可怖的青紫瘀痕和深可见骨的伤口。
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和嘴角不断涌出带着泡沫的暗红血液,证明这具残破的躯壳里还残留着一丝生机。
“老…老大……”哈瓦德尔的声音瞬间哽住。
纳克一个箭步上前蹲下,颤抖的手指急切地探向林德的颈侧。
那搏动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异常坚韧,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敲打在纳克的指尖。
“还活着!”纳克的声音里爆发出混杂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嘶吼,“快!找东西,把他抬回去!小心,别碰着他的伤!”
冈瑟和凯尔文立刻强打精神行动起来。
几人合力用最轻柔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将林德从冰冷的泥水中抬起,安置在几面相对完整的盾牌拼凑成的简易担架上。
当他们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黑伯爵那张布满疤痕、凝固着永恒怨毒的脸时,恐惧与积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忍不住一边咒骂着一边要去砍下那怪物的头颅泄愤。
纳克对此置若罔闻。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担架上那个气息奄奄的身影上,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走,立刻回去,别耽误时间!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可以安置。”
……
意识沉沦于一片混沌的漆黑,唯有一点不屈的金色火焰在核心顽强燃烧。
林德感觉自己被投入了一座真正的熔炉。骨骼被无形的巨锤敲碎,血肉被狂暴的力量撕裂,紧接着,一股灼热得几乎焚毁灵魂的洪流奔涌而来,强行将那些碎片粘连、重塑。
这是属于熔炉的世界。
一股蕴含着疯狂杀戮意志与邪神污染的低语怨毒,如同凶戾的毒龙,嘶吼着试图将他的灵魂拖入永恒的血海深渊。
但它闯入了一个不容亵渎的领域。
纯金色的炉火轰然升腾,光焰灼灼,炉壁上古朴的武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辉。
所有的杂质,如同冰雪遭遇烈阳,被蒸发净化,只剥离出最纯粹的技艺本源与杀戮真意。
这股精纯的力量被炉火汲取熔炼,化作燃料不断淬炼,完善着炉壁上的玄奥云纹。
代表着杀戮统御的云纹变得愈发幽暗,如同凝固的暗红血海,内里却奇异地清澈剔透,不染一丝污秽。
它与左侧那片象征着万兵掌握的纯白云纹交相辉映,共同拱卫着中央凝实的武。
剩余的能量经过熔炉的转化,化作温暖而强大的生命源流,冲刷着林德残破的躯体。
塌陷的胸骨被无形的力量扶正,断裂处发出密集细碎的“咔咔”声。
撕裂的肌肉纤维、破损的内脏被粘合连接,淤塞的血管重新通畅……
剩下的,便交给时间去沉淀愈合。
林德的意志在无边的剧痛与重铸的狂潮中沉浮。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紧守心念,任由力量把断裂的身体强行接好。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的痛楚如潮水般退去,林德的意识终于艰难地从黑暗的深海中浮起。
耳边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但还很虚弱的他不想睁眼,只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