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纳特’看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叹了口气,台上那个年轻人从未死那刻就把整件事情搞砸了,但是现在硬来肯定不行。
“林德,好久不见。”‘伦纳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故人重逢般的感慨,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伏击后我亲自清点过人头,少了你的,我就知道你肯定往山外跑了。”
他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我丢下比戈尔那群蠢货,提前在灰石等你。”
“真没想到啊,”他啧啧两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异和一丝嘲弄,“你不仅没有选择出山,居然还拖着没好的伤,跑去砸了血颅之主的圣殿?你真不怕被你旁边的丫头,还有他们那个祖灵坑死?”
他像是想起了极其滑稽的画面,突然拍着大腿,发出一阵完全失控的、高亢刺耳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帐篷里的人都错愕地看着他。
“哈哈哈!可怜的血颅之主费了多少年才弄出个通道……你是没看见啊!神罚砸下来的时候,比戈尔和他手下最能打的那几个,那副惨样!哈哈哈!”
他用力抹了抹笑出的眼泪,声音陡转冰冷,“那时候我就知道,山里这帮土包子可要翻天了。可我不允许,所以我又回来找你们了。”
“穆尼尔,”林德直接叫出了这个名字,目光锐利如刀,“或者,我该叫你伦纳特?你和比戈尔是不同,你更聪明,也更怕死。”
林德的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轻蔑,“所以你费尽心机,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知识’,而是为了西格里德身上的秘密,为了‘祖灵’的力量,对吗?你们那个‘知识之主’,允许你们这些仆人偷吃主人的祭品吗?”
“穆尼尔或者伦纳特,都可以。”‘伦纳特’的笑声像被刀斩断,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你的嘴很毒啊,之前没有看出来!”
他死死盯住林德,阴冷的气息散开,话语里充满了诱惑,“我不知道你背后站着哪位,但你砸了血颅之主的雕像还能活蹦乱跳……替我家主人问一句:想不想换个更厉害的靠山?”
“知识才是力量。根本不需要像现在这样,拿着刀剑和人厮杀。只需要言语,只需要眼神,就能达成一切。”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诱惑。
“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那为什么你要服侍温道尔,而不是反过来?”林德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毫不留情的讥讽:“而且血手临死前也这么问过,现在你也来这一套?你们这些人到底是信徒,还是专给主子拉客的皮条客?”
他说话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一直垂着头的老祭司动了一下,似乎力量重新回到他的体内。
老祭司西格里德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脸上的死气似乎消散了些,那双眼睛不再浑浊。
“孩子,你就是林德吧?”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好孩子……谢谢你,替群山阻止了灾难。”
他枯瘦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攥住那根支撑了他一生的法杖,身体剧烈地摇晃着,极其艰难地重新挺直了脊梁。
他的目光扫过帐篷里每一张脸,苍老的脸上只剩下一种磐石般凝固的决绝。
‘伦纳特’被林德那句“皮条客”噎得脸色铁青,拉拢的心思还在,但老祭司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惊骇欲绝。
这老东西明明中了剧毒,被他重创过,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杀了他!快!别让他说出来话!”
‘伦纳特’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抓起手边的长剑,用尽全力朝西格里德掷去!
“当啷!”一声脆响,林德的剑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将飞来的长剑凌空击飞,远远砸在帐篷支柱上。
刚给埃里克包扎完伤口的埃拉,看到老祭司此刻的模样,知道原由的她捂住嘴,泪水无声地涌出。
“灰石的……孩子们!”老祭司的声音猛然拔高,不再是嘶哑,而是如同从群山深处滚来的闷雷,轰隆隆碾过整个帐篷!火把的火焰被这声音震得疯狂摇曳,光影乱舞!“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东西……迷了你们的眼!放下……武器!恢复……你们的意志!”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衰老的身躯里爆发出令灵魂颤抖的力量,“托尔本!乌尔里克!伦纳特!……群山……不会宽恕!这是……祖灵的意志!!!”
一股浩瀚如同整个山脉倾倒下来的力量轰然降临,它无形无质却结结实实地压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拷问着灵魂的每一寸角落。
力量避开了林德,就像一股风刮过。
帐篷内,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开来。
“哐当!哐当!哗啦!”武器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打落,纷纷掉在地上。
大部分人眼中那层浑浊的杀意和疯狂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浓雾,迅速退去,露出底下清醒后的惊惶、恐惧和茫然。有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捂着脸失声痛哭。
另几个则眼睛一翻,身体猛地抽搐几下,口鼻耳中鲜血狂涌,一声不吭地栽倒下去。
托尔本像一滩烂泥趴在地上,只剩下微弱的喘息。乌尔里克早已面目全非,成了一堆分辨不出形状的骨肉残骸。
‘伦纳特’低着头跪在地上,身体僵直,仿佛一尊石像。
埃拉急忙扑过去,用尽力气扶住摇摇欲坠的老祭司。老人的身体轻得可怕,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进气。“埃拉……”
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埃拉耳中,“你……接位……大祭司……灰石……山荆……合一……首领……你来定……”
他浑浊的目光艰难地望向帐篷的入口,仿佛想再看一眼外面莽莽的群山轮廓,“我……愧对……祖灵……”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紧握法杖的手指骤然松开,头颅无力地垂下,最后一丝气息彻底断绝。
埃里克强忍着腹部的剧痛,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脸色白得像死人。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向那些惊魂未定、还沉浸在巨大冲击中的首领和族长们:“大祭司……遗命……都……听清了?”
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谁……有异议?”
整个帐篷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埃拉压抑的哭声和幸存者们粗重的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逝去的老人身上,唯有林德,他的视线始终锁定着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动不动的身影。
‘伦纳特’依旧低着头,身体僵直如石像,仿佛也被那股灵魂风暴震慑。但在林德的感知中,危险正从那具“石像”里缓缓升起、汇聚。
林德不再犹豫,迈步向前。
他停在两步之外,没有废话,手中长剑如毒龙出洞,直刺伦纳特毫无防备的脖颈。
“所以我他妈最恨你们这帮脑子里全是肌肉的莽夫!”就在剑尖即将刺入皮肉的刹那,‘伦纳特’原本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脸上所有的伪装都消失了,只剩下暴怒和狰狞,“你就不能靠近点,尝一下你瞧不起的言语力量?”
他咆哮着,脖颈上那道本该致命的伤口仿佛只是个玩笑,对他毫无影响。“小子!我们还会见面,小心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他狞笑着发出恶毒的诅咒。
林德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你没机会了。”最后一个音节出口的瞬间,他手臂挥动,剑锋横扫而出。
伦纳特的头颅在帐篷内所有人的注视下,高高飞起。
那张表情凝固的脸上,还带着充满恶意嘲讽的狞笑,甚至能看到眼中正有一抹诡异的紫光急速亮起。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那抹嘲讽和刚刚燃起的紫光,骤然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他似乎想喊什么,嘴巴徒劳地大张着。
眼中的紫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掐灭,瞬间溃散无踪,一切生机和动作,在头颅离体的刹那彻底凝固。
咚!头颅掉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林德扫了一眼那颗失去所有生机的头颅,目光最后掠过帐篷内,被围在中心泪流满面的埃拉,那些跪地哀恸或茫然四顾的众人。
他沉默地收回视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一言不发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篷外早已被焦急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看到林德从里面走出来,不认识的他的山民瞬间扶上腰间的武器。
冈瑟和几个曾并肩作战的山民战士分开人群,第一时间挤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担忧:“斯托姆!里面怎么了?首领呢?大祭司呢?”
“安排好可靠的人进去。”林德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平时多了一丝沙哑,“埃拉……和埃里克族长都在里面。大祭司……不在了,你们节哀。”
他用力拍了拍冈瑟的肩膀。
林德不再停留,迎着帐外清冷的晨风,与疯狂涌入帐篷的人潮逆向而行,身影很快消失在微明的晨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