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信使……”埃拉的声音低沉下去,脸上带着再次揭开伤口的痛苦,压抑着喉咙里的硬块,“是伦纳特。托尔本的同父异母兄弟。是他当初负责带领黑鸦进入群山,也是他亲自来到山荆寨,带走了我的哥哥……和部族里最骁勇的十位战士。”
埃拉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那双明亮的眼睛深处,仿佛有熔岩在沸腾奔涌,那是刻骨的愤怒与哀伤。
当林德那双沉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望过来时,那翻腾的火焰如同被无形的冰水浇熄,最终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
“但是……”埃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他说自己没有背叛群山。他说他没有想过害死哥哥他们……他是被控制了,被伯爵的那个特使,穆尼尔。”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纳克粗重的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他搁在膝盖上的大手猛地攥紧,这个真相难以让人相信,哪怕是他第二次听到。
弗里德斯空洞的眼眸骤然转向埃拉的方向,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利夫抓住他的袖子。
他们都是经历生死,此刻心头被难以明喻的想法缠绕,伴随着寒意。
“伦纳特他……就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埃拉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的言行举止,甚至眼神都和过去一模一样。他在那个穆尼尔的控制下,瞒过了山里所有人的眼睛……”
“这个你说过,他的话语甚至带着让你们所有人都深信的力量,然后呢?”林德的语气听不出波澜,目光锐利地转向弗里德斯,带着冰冷的审视,“那个特使穆尼尔,事后没杀他灭口?弗里德斯主教,我记得你断言过,法则已变,魔法和神术不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弗里德斯沉重地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向林德,空洞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人心:“林德,你与那些邪教徒交过手。回想一下,除了刀剑,你是否还感受到了别的东西?能钻进你脑子里的疯狂低语?能扭曲你感官、让你心生寒意的无形力量?”
林德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想起了在乱石坡上,那些邪教徒悍不畏死的冲锋,以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充满污染意味的杂音。他缓缓点头:“有的,祭坛、黑伯爵周围特别明显。”
“那便是了。”弗里德斯的声音愈发干涩,“法则确实变了,传统的魔法和神术已然消逝。但有些东西,从不遵循常理。这不是魔法,而是邪教徒通过献祭生命,从他们信奉的邪神那里换来的‘恩赐’。一种扭曲灵魂、操控人心的力量……他们称之为,‘灵能’。”
盲眼前主教站起身,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让他无法安然端坐:“二十年前,王国腹地卡尔·奥拉夫松公爵的叛乱……背后就是一群信奉‘知识之主’的堕落学者!他们不仅仅能操控人心,还能扭曲现实,带来种种……非人的恐怖!那场浩劫,最终在格洛利亚帝国派来的猎魔团帮助下,王国付出了惨重代价才得以平息!”
屋内的寒意更重了。纳克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利夫下意识地看向姐姐和林德。
林德思索着弗里德斯的话,里面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显露出来,正是印证他刚从邪教徒追杀逃脱,就想过的那个问题,这世界还有能与之抗衡的存在吗。
格洛利亚帝国,猎魔团,他默默记在心里,听起来比那些只会忽悠人的旧日众神靠谱些。
“埃拉祭司,请继续。”弗里德斯转向埃拉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紧迫感,“伦纳特,他是如何被你们找到的?他如何逃脱的?”
埃拉点点头,心中一片惊涛骇浪。厄德海门群山偏居诺瑞维恩王国一隅,她从未听过这些关于灵能和邪神信徒的秘辛,弗里德斯的话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响。
“穆尼尔他勾结了黑伯爵,直接在黑鸦休憩的秘密营地外伏击,杀害了我哥哥和那些战士……”埃拉的声音哽住了,她用力咬了下嘴唇,“然后,他派了一个被他们腐化的堕落山民冒充向导,将黑鸦佣兵团引入了死地。而伦纳特……穆尼尔将他带出群山后,试图操控他去刺杀灰石的大祭司西格里德大人……”
“他没有成功。”埃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西格里德大祭司识破了异常,在危急关头反制,击伤了伦纳特的头部,使他陷入昏迷。大祭司没有声张,悄悄将他藏匿了起来。直到我们击败了黑伯爵,在祖灵的指导下,大祭司才带着脱离控制的伦纳特秘密进入山中,在今天凌晨……找到了我。”
“首领大会上,在西格里德大祭司的主持下,”埃拉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力量,“我们罢免了托尔本和乌尔里克父子的首领之位,将他们暂时关押。现在大祭司和我舅舅他们正在安抚灰石的族人。”
“我和纳克表哥来找你……”她顿了顿,目光再次看向林德,带着一丝恳求与不易察觉的紧张,“也是想……告诉你这一切……”
“所以,”林德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像河上融合地冰棱带着无边的寒意,“你是要替他们求情了?”
他的目光落在埃拉脸上,锐利如刀,“我曾说过,我会找到所有导致黑鸦覆灭的人,一个也不会放过。”
纳克向前踏出一步,身躯挡在了埃拉身前一半的位置。他脸上带着对表妹的心疼,更多的是对事实的急迫解释:“林德!托尔本和乌尔里克,他们是贪慕虚荣,想踩着山里的骨头去当贵族老爷。但勾结邪教徒祸害山里人、坑害黑鸦的事,他们没做。”
“今天在西格里德大祭司的见证下,埃拉沟通了祖灵。祖灵降下了启示,证实了他们父子对此并不知情!”
纳克的声音斩钉截铁,“至于伦纳特……他是被控制的受害者,祖灵也已降下裁决。他将被放逐到群山之巅的斯泰因托普峰,无论生死,永世不得下山!这是他的赎罪之路!”
纳克直视着林德,眼神坦荡而沉重:“林德兄弟,这次,厄德海门群山的部族是真的要拧成一股绳了!我们会派出最硬的信使,告诉温道尔伯爵,他的手伸得太长了!到此为止!埃拉……”
他看了一眼身后脸色苍白的妹妹,“她已经倾尽全力了。有些事情,一个人的力量……确实难以撼动太多。”
他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和对现实的清醒认识。
林德沉默着。他的目光扫过纳克、埃拉、利夫,他们的脸上承载着山民的未来。
他的耳边,却仿佛又响起了黑鸦兄弟们临死前的怒吼。对死者的誓言,重如山岳。但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他们眼中的期盼与信任,同样滚烫。
他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意志在思绪中的波动,自己心中的选择已定。
再睁开眼时,他心中的叹息化作了决断。
他刚才在心中飞速地将托尔本和乌尔里克的事情过了一遍。既然祸首是那个特使穆尼尔,控制发生在伦纳特身上,那对父子并未直接参与其中,又有纳克以战士的荣誉保证和埃拉沟通祖灵的结果……那么,这件事在他这里可以放下了。
谁也不是天生杀人狂,有时候肆意的使用力量,也不是真正的随心所欲。
“你们的祖灵做了见证,也给了他们裁决……”林德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份冰冷的杀意已然消散,“山里的事情,就按你们的规矩结束吧。但是...”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如同淬火的钢,“那个特使穆尼尔,他们有交代吗?”
“有的!林德大哥!”利夫看到林德松口,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脸上爆发出欣喜的光芒,抢着回答,“那个穆尼尔,十几天前黑伯爵得手后,他就已经离开山里不知所踪!至于托尔本他们做为依仗的那支伯爵特使队伍……”
利夫的语气带着少年特有的、大仇得报的快意,“今天已经被下达了驱逐令!天亮后,他们就得滚蛋。”
他兴奋地搓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德:“林德大哥,你安心养伤!等山荆部族重整好了,我天天来跟你学本事!”
埃拉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仿佛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的梅尔塔连忙扶住她,让她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
梅尔塔的目光在埃拉如释重负的侧脸和林德平静的脸上来回转动,带着一丝复杂的好奇。
“我劝你们,”一直沉浸在思索中的弗里德斯忽然抬起头,空洞的眼眸“看”向埃拉和纳克的方向,表情异常严肃,“对那个伦纳特,务必看管严密。意志薄弱者一旦被灵能深入控制,绝非轻易能够挣脱。切记,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
“我明白了,主教大人。”埃拉郑重地点点头,解决了心中最大的忐忑,她的脸上终于绽放出连日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对明日期许的微笑,仿佛驱散了心头的阴霾,整个人都明亮了几分。
屋内的气氛随着林德的表态和埃拉的微笑,终于缓和融洽起来。
纳克也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凳子上,和弗里德斯低声交谈起来这几天的事情。
利夫兴冲冲地凑到林德床边,迫不及待地追问:“林德大哥,快说说!你是怎么干掉那头怪物的?他最后……”
暖色的篝火跳跃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木墙上,摇曳出几分温暖的错觉。林德心中的一块巨石也仿佛稍稍松动,带来些微的安宁。他正准备开口回应利夫那充满少年意气的问题——
意识深处,那尊静静悬浮的熔炉,其上那片代表“杀戮统御”的暗红云纹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起来,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凝固血海。
金色的炉火随之猛烈摇曳,骤然爆发出的警告。无形的杀意刺破这短暂的安宁,感应中杀意接近的速度极其快速。
林德的身体瞬间进入状态,所有的暖意和松懈一扫而空。
他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快到牵扯伤口也毫无所觉,一把将放在手边的手斧和短剑抄起,利落地别进腰间的皮带,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纳克,让外面的兄弟准备好。”林德的声音瞬间斩碎了屋内的祥和,他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走到房门旁。
“有人来了,你们来的时候后面带上了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