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塔将换下的暗红血渍纱布轻轻丢进墙角竹筐。她拿起一只粗糙的陶罐,小心翼翼地将散发清苦气息的药膏涂抹在林德肩膀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药膏的冰凉触感没让林德肌肉有任何反应。
年轻的医师动作熟练,手指稳定而轻柔,用干净的新纱布重新将伤口严密地包裹起来。
忙完这一切,她抬起手背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对着林德露出一个崇敬的微笑,那眼神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辰。
“好了,”她的声音轻快了些,“这两天小心别沾水,也别太用力。”
她收拾好药罐和用具,端起竹筐,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栓时,她却又忍不住停住脚步,侧过头声音低了下去:“斯托姆……呃,林德。”
林德的目光从墙角那个巨大的木箱上收回,望向她。
梅尔塔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谢谢你……为我们杀死了黑伯爵那个怪物。”
“不必谢我。”林德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和他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那个沉重的木箱,那里面静静安放着黑鸦最骁勇战士的头颅。
“那些勇士的头颅,”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阴影里的弗里德斯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梅尔塔姑娘前日又特意处理了一次防腐。这几天刚下完雨,湿气太重了,她担心保存不好。”
他微微侧了侧头,空洞的“目光”似乎掠过梅尔塔的方向。
林德转回头,目光郑重地落在梅尔塔脸上:“谢谢你,梅尔塔小姐。这份心意,我替图卡斯团长和兄弟们记下了。”
梅尔塔慌忙摆摆手,带着一丝属于山野少女的爽利:“别把我们山里的药师想得那么娇气!再说了,这些勇士也是为了杀死黑伯爵才……”
她的话没有说完,似乎觉得再说下去气氛会过于沉重,只是匆匆拉开房门,“我先去处理这些了!”
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听着脚步声远去,弗里德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下颌,嘴角勾起一丝怀念的微笑,带着调侃:“唉,还是年轻好啊。看你们这互相顺眼的劲儿……这位梅尔塔姑娘给我换药时,可没这么温柔小心,下手又快又准,生怕我疼不死似的。”
林德身体靠在简陋的床板上。他没想到脱离了险境,这位沉稳的盲眼前主教也会开起这种玩笑,看来自由和安全会让人变得乐观。
“主教大人,我过的日子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未知数,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是啊……”弗里德斯点点头,灰白的眼珠仿佛在凝视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带起回忆的笑容,“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大儿子已经出生了。”
林德刚想开口回应,猛地抿紧了嘴唇,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侧耳凝神,随即一言不发地掀开盖在腿上的兽皮,动作流畅地翻身下床,浑身的剧痛在这一刻并不存在。
林德几步走到墙边简陋的武器架旁,取下了手斧和短剑,将它们利落地别在了腰间的皮带上。整个过程快而无声,只有粗布衣物摩擦的窸窣和他沉稳的呼吸。
弗里德斯也收起了那点玩笑的神情,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倾听风中传来的讯息。
几个呼吸之后,屋外由远及近传来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紧接着,梅尔塔惊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哥哥?埃拉?利夫?这么晚了,路上可不好走!快进来暖暖!”
“梅尔塔,”是埃拉的声音,她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但依然能听出压抑不住的喜悦,以及忧虑和犹豫,“林德……他醒着吗?我们有急事要和他商量。”
“刚给他换完药,”梅尔塔的声音带着些微喘息,“你们跟我来吧。”
听到这里,林德紧绷的肩颈线条才稍稍放松。他无声地走回床边坐下,将手斧和短剑调整到一个更顺手的位置。
弗里德斯也摸索着拿起了桌上的水壶,仿佛只是要倒杯水。
“是神赐予你的这份敏锐,还是你自己磨砺出来的。”林德看着弗里德斯的动作,忽然低声问道。“这是要感谢神,还是要感谢自己?”
盲眼前主教稳稳地将水壶放下,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微笑:“对我而言,这两者,本就没有区别。”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带着夜间的寒气涌入。
三道身影裹挟着外面冰冷的空气和焦灼的气息走了进来。
埃拉走在最前,她漂亮的脸蛋被寒风吹得微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些夜露,背后的兜帽滑落在肩头,露出一头略显凌乱的棕色长发。
她进门后第一眼就落在床上的林德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复杂的光芒——有看到他清醒的如释重负的喜悦,还有一种即将面对抉择的凝重。
紧跟着她的是纳克。
这位壮硕的战士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左臂用厚厚的绷带包扎,行动间牵扯到肋下的伤处让他眉头紧锁,呼吸也带着沉重的杂音。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扫视着房间,尤其是在林德腰间的武器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向上挑了挑。
利夫沉默地跟在最后,他肩部的伤处也缠着绷带,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疲劳,但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反手关上门,动作利落,走到弗里德斯身边,两人对笑了一下,然后看向沉默中的埃拉和林德。
今天的经历让少年此时很是放松,他眼里充满了喜悦和期望。
埃拉的目光与林德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数未言的话语在瞬间流淌。营地的篝火、河谷的风雨、未来的重担……一切都凝聚在这无声的对视里。
最终埃拉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她的声音带着些凝重,却清晰地穿透了火光下的期待。
“林德先生,”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这个正式称呼带来的距离感是否必要,然后才继续说道,“关于灰石、还有他们的信使,还有温道尔伯爵的特使……都有了最新的消息。”
林德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瞳孔深处跳跃着火光映照出的、沉静的火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力量,也早已准备好。
“那真的太好了。”他微微颔首,身体前倾,做好了倾听的姿态。
“我正等着,希望是个好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