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毛呢外套裹着密探们,无声地围死了那座静悄悄的小院。他们撒出的铜克朗没白费,几个符合描述的院子被翻了出来。这是名单上最后一家。
索伦森眯着眼,在巷口扫视一圈,打了个手势。
手下迅速展开队形,盾牌在前,长枪微垂,弩手隐在后方,堵死了院子的前后出口和邻接的矮墙。
动作很轻,靴子踩在地上只有沉闷的咯吱声。
四名体格粗壮的密探从后面抬出一根箍着铁头的沉重圆木。门口的人让开缝隙,他们闷吼一声开始助跑,肩膀顶住木身,狠狠撞向紧闭的院门。
“嘭——喀啦!”
门栓断裂的声音刺耳。整扇门向内砸倒,扬起一片灰尘。密探们立刻执盾涌了进去,弩箭指向黑黢黢的屋门和窗洞。
“大人!空的!”一个手下从屋里钻出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声音带着懊恼,“炉膛还有余温,晌午前就撤了!屋里就剩点擦武器的油和烂布头,没线索!”
索伦森的脸在冷风里绷得像块石头。前面多地方处抓到的都是些小虾米,和目击者说的高壮汉子对不上。不过那些人也是来搞事的,不算抓错,宁杀错不放过。
直觉催促着他——有身份很高的人在帮敌人遮蔽视线,现在他们这些人反倒成了瞎子聋子。
“继续查!”他声音带着寒意,让身后的手下们不禁打个冷战,“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摸出点东西,要不我就把你们挂到我那个刑架上代替他们。”
车厢门无声地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隔绝在外。
温暖的气息混合着上等葡萄酒的醇香扑面而来,车厢内部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两侧是包裹着柔软皮革的座椅,一盏黄铜罩壁灯散发着稳定的暖光。这奢华的舒适感与那破旧的外表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对比。
年轻人从固定在车厢壁的小酒柜里取出两只水晶杯,动作优雅地倒上暗红色的酒液。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沙尔,脸上依旧是那副极具亲和力的诚恳笑容:“我叫奥拉夫。请,沙尔先生,暖暖身子。”
“谢谢,奥拉夫先生。”沙尔接过酒杯,冰冷的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暖意,但这份暖意并未驱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微微晃动酒杯,深红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芒,目光落在奥拉夫脸上,试图从那张过分友善的面具下找到一丝突破口。
“您找到我……总不会只为了请我喝一杯吧?”他决定开门见山。
“图卡斯,真是令人怀念的名字。”奥拉夫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慨,眼神平静地略过沙尔脸上那道被灯光映照得格外狰狞的旧疤,“谁能想到,他还在维内城里,留下了你这样的人物。”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沙尔那只看似随意搭在腿上离袖口暗袋仅寸许的手。
“昨天到今天,”奥拉夫继续说道,声音依旧温和,“‘几个还算灵通的消息贩子,都提到了同一个名字——沙尔。他们在同一天,收到了你的‘问候’和……一些小小的‘咨询’。”
他身体微微前倾,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玩味,“巧的是,就在昨天夜里,断剑帮被血洗,巷鼠帮的几个头目被人顺带一起端了。在外城区动静不小,堪称一场‘地震’。
奥拉夫自己抿了一口酒,舒服地靠进柔软的靠背里,姿态放松得如同在自家客厅闲聊,“所以出于礼貌,上面的人就催我就来看看。”
沙尔摘下头上的工人帽,头顶的灯光照亮了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凶狠。
“奥拉夫先生,”沙尔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点无奈,“我要是有那本事,能一夜之间把断剑和巷鼠都掀翻...”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带着寒光刺向对方,“还有人敢随便动城里的那些黑鸦一指头么?”
“我不过是个跑腿打听消息的,混口饭吃罢了。昨夜的地震,跟我可没关系。”他最后落下,像在试探对方到底知道多少。
奥拉夫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没听出沙尔话里的话。他甚至又端起酒杯,悠闲地啜了一口。
“当然,我明白。咱们两个都是跑腿的,这种感觉我很理解。”奥拉夫放下酒杯,身体重新陷入靠背的柔软里,姿态更加放松,毫不在意沙尔袖子里可能藏着什么,“所以我找你,不是要为难你这位‘跑腿的’。”
他清澈的目光直视着沙尔,话语清晰而直接,“我想见见那位真正动手的朋友。”
沙尔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肌肉纹丝未动。
奥拉夫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说道:“说不定,我和他……还是老相识呢。”
他向前探了探身,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着点劝导的意味。
“沙尔先生,这个世道很多时候,朋友是谈出来的。靠拳头和刀子,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带我去见他,对大家都有好处,不是吗?”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单调声响和壁灯火焰偶尔的轻微噼啪声。
沙尔脑中飞快地转动,过滤着维内城里有能力兴趣、并且有资格以这种方式“邀请”的大人物名单。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巨大的风险和未知。
昨天林德给过他一个名字需要查一下对方的情况,但是没有想到对方的反应快到让人无法想象。
沙尔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决定再探一步,声音放得更低,带着点刻意的犹豫和替“朋友”担忧的意味。
“奥拉夫先生……方便透露是哪一位大人想要见他吗?我那兄弟……性子有点野,警惕性也高得离谱。他要知道我这样贸然带个陌生人过去……”
沙尔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苦笑,“我敢打赌,他可不管咱们车上聊得多好,为了安全起见,很可能当场就把咱们俩都……处理干净了。”
奥拉夫听完,非但没有丝毫担忧,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温暖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光芒。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你那位朋友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残暴,他动手有分寸。”他笃定地说,“等你那位朋友见到我这张脸……”
他意味深长地指了指自己年轻的面庞,“自然就明白了。”
“我想他会欢迎我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