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顶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血液滴落的微响。
林德没去看地上那张扭曲的脸。
他用牙齿配合完好的右手，扯断了肋下链甲内侧早已松脱的绳扣，破碎的链环哗啦一声散落在染血的石板上。
随手撕开身上被划得破破烂烂的衬衣下摆，林德将手掌和手腕紧紧缠裹起来，打了个死结。
腰间的备用匕首插回原位，他拔出了那把锋利的砍刀，刀尖抬起稳稳指向下方台阶上那群僵立着的邪教徒。
击溃强敌后难以言喻的灼热从胸腔涌起，化作一个冷酷的笑容，林德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在未熄的残火映照下，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下方那些曾凶悍无比的邪教徒，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脚步钉在原地，竟无一人敢踏上通往祭坛的台阶。
“杀光他们——！！！”
俘虏营方向，震耳欲聋的怒吼骤然喷发，撕裂了短暂的寂静。
在厄恩小队里应外合的突击下，那边的敌人都被解决，被解救的山民们杀了出来。
虽然大多数人瘦骨嶙峋，摇摇欲坠，但仍他们并未等待，抓起木棍、石头、死尸身上扯下的武器，狠狠扑向那些冲向邪教徒。
“兄弟们，撑住，宰了他们！！”纳克嘶哑的吼声在另一侧的混战中响起，给精疲力竭的战士们注入了一股强心剂。
原本在数量和实力压制下苦苦支撑的战士们，胸中憋闷的绝望瞬间化为狂暴的力量。他们嘶吼着，用伤痕累累的身躯抵住敌人的刀枪，用豁口的武器疯狂地反击。
祭坛台阶上，最后残余的几名邪教徒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彻底击溃了心防。
其中一个脖子上挂着几串风干小颅骨的壮汉，眼珠赤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嚎叫，举起手中的双刃大斧，不再有任何章法，只是凭着蛮力，朝着祭坛顶端的林德疯狂冲来！
林德迎着冲来的敌人，右手那柄砍刀并未高举，而是划出一道横斩的轨迹，目标直取那壮汉因怒吼而暴露的脖颈。
“杀！”
......
秋日清晨微寒的阳光，穿透稀薄的晨雾，冰冷地洒落在坍塌的巨大岩石手掌和碎裂的颅骨图腾上。
林德睁开眼。
左手腕骨断裂处和掌心的贯穿伤传来持续的疼痛，但并未影响到他起身的动作。他单手撑着身下充当临时床铺的粗糙兽皮垫，坐了起来，目光扫过下方狼藉而忙碌的营寨。
被摧毁的大门只剩焦黑的残骸，门洞敞开。
仓库和祭坛区域烧得最彻底，只剩下几根冒着黑烟的木柱和一片片焦黑的灰烬。大部分简陋的棚屋也只剩残垣断壁，焦糊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焚烧尸体的恶臭，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山民们还在灰烬和废墟中仔细翻找，将那些未被完全焚毁的粮食口袋、熏肉、成捆的箭矢和还算完整的铁器小心翼翼地搬运出来，堆放在营地中央清理出的一小块空地上。
林德沉默地走下这片充当临时休憩点的高地，脚步放得很轻，避开那些在冰冷地面上蜷缩着、裹着能找到的任何东西熟睡的战士和被解救的山民。
他走向祭坛的方向。那里被连夜清理过，散乱的尸体和杂物被移走，石板上的血污被草草掩盖，留下深色痕迹。
此刻，祭坛的石板成了最后的告慰之所。
几十具用相对干净的破布或残破斗篷草草遮盖的遗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面上。
几位懂些草药和包扎的老人、妇女，还有一位看起来年纪很大但手指依然灵巧的老药师，正默不作声地为他们整理遗容，擦拭凝固的血污，尽力缝合残破衣甲下的可怖伤口。
林德认出了其中几张熟悉而苍白的脸：格拉尼尔、约尔瓦、厄恩……
利夫跪在约尔瓦身边。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褪去了稚气的脸上沾着烟灰和血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只是抬头看向林德，随后又低下头。
他低声念诵着什么，声音沙哑却清晰，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重韵律——正是那夜埃拉为牺牲者念诵的古老祷词。悲伤在他眼底深处，但里面已淬炼出坚韧。
纳克在不远处，他脱掉了破碎的皮甲和锁子甲，只穿着一件染血的亚麻长衣，粗壮的胳膊和半个胸膛都裹着渗出暗红血迹的厚厚绷带，头上缠着的布条遮住了半边脸。
他微微佝偻着背，正低声与一位脸上刻满风霜的须发皆白老者交谈。老者指着不远处几具遗体，声音低沉而哽咽。
纳克看到林德走近，立刻停止了交谈，对老者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老人一同迎了上来。
“斯托姆。”纳克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关切，目光扫过同样被绷带包满的林德，“休息好了么？身上的伤怎样？”
“还行。”林德的声音低沉沙哑，昨夜的浴血并肩早已消融了陌生，活下来的战士之间只剩下无需言语的认同，“伤口没什么事了。”
他目光移向那几十具盖着破布的遗体：“我来看看。”
林德视线转向纳克身边那位眼神沉静如古井的老者，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这位是雄鹰部族的‘山语者’，祭司约恩长老。”纳克侧身让开半步，语气带着对长者应有的敬重，向林德示意。
接着他又转向老者，声音低沉而有力：“长老，这位就是‘风暴’斯托姆。埃拉和利夫的命，是他从邪教徒的刀下抢回来的。他来自……大山更深处。”
约恩长老的目光落在林德脸上，被汗水血污冲刷后，发根处露出截然不同的深黑发色，被他看在眼里。
老人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饱含了然的微笑。
“昨天，我们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你的武勇，”约恩笑的脸上皱纹都堆了起来，他点点头，“埃拉这个丫头的眼光很好。”
他看着林德的眼睛没有丝毫客套，“斯托姆。没有你，我们只会成为这些怪物的祭品，群山也会因此完全覆灭。”
“毁掉这里，”约恩的目光扫过祭坛下忙碌收拾的山民们，声音里带着沉重的感激，“拯救的不仅我们这些被掳来的人，祖灵和群山也因此被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