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的身体紧贴着粗糙的岩壁,像一块吸附其上的阴影。他攀爬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效率和沉稳的节奏。
起手处相对容易。
他宽厚的手掌充分利用了岩石表面天然的凹陷和细小的棱角,每一次抓握和蹬踏都稳定有力,裸露的小臂肌肉绷紧舒展,如同绞紧的缆绳。
他攀爬的速度并不快,每一次移动都带着全部的专注,这垂直的世界才是他熟悉的地面。
下方,利夫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在黑暗中移动的身影,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学着林德的动作,收紧自己的手指。
约尔瓦则半蹲在一块岩石后,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的老狼,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林德上方的岩壁,也警惕着周围可能出现的动静。
哈瓦德尔抱着胳膊靠在一块大石上,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有点突兀,脸上依旧带着不以为然的神色,但眼神却不自觉地跟着林德移动。
格拉尼尔则显得更安静,他靠在一块避风的岩石凹陷处,双手拢在袖子里,看似放松,但眼皮下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林德攀爬的轨迹,偶尔会扫一眼堆在地上的藤绳,计算着上升的距离。
爬了大约二十个林德身高的高度,岩壁变得更加光滑,苔藓和夜间的水汽让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薄膜。
林德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他向上摸索的手在一块看起来稳固的凸起上按了按,发力蹬腿让身体向上挪动了一小段。
就在这时,他脚下那块碗口大小的石瘤突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嘶…”下方的利夫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松动的石块瞬间脱落,带着几块碎石滚落下来!
林德的身体猛地向下滑坠了半尺,他整个身体的重量瞬间转移到仅靠双手抓握的两处细小凸起上。
粗粝的岩石边缘狠狠刮过他手掌的皮肤,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带起浅浅的血腥味。
他绷紧的肩背肌肉虬结隆起发力,双脚在湿滑的岩壁上快速蹬踏了两下,试图找到新的支点,碎石哗啦啦地向下掉。
“该死!”哈瓦德尔忍不住低骂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离开了靠着的岩石,向前踏了一步,拳头握紧了。
格拉尼尔也猛地挺直了背脊,眼神里浮起任务失败的担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德屈起右腿膝盖,猛地用坚硬的膝盖骨侧面狠狠顶住一处岩壁的凹陷。
同时,他抓握的左手死死扣住岩缝,右手闪电般地从腰间拔出匕首,“锵”的一声轻响,匕首那厚实坚固的刀尖被他整个钉进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细小岩缝里。
这一撞一钉,硬生生止住了下滑的势头。
他悬在那里,身体完全依靠左手和那把钉入石缝的匕首承受着重量。
林德调整了一下呼吸,胸膛起伏,汗水沿着他绷紧的侧脸和脖颈滑落。
他没有向下看。下方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山风吹过岩壁的呜咽。
几息之后,林德动了。
他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用左脚尖试探着旁边一处更深的缝隙,稳稳地踩了进去,左手也找到了一个更深的着力点。
他收起匕首,继续向上,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他的动作似乎比之前更稳,带着一种经过考验后更加纯粹的专注力。
越往上,风越大,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岩壁也更加陡峭险峻,几乎没有明显的落脚点,只有一些需要指尖强行嵌入才能借力的缝隙。
林德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他像一只在绝壁上游走的壁虎,每一次移动都带着审慎的试探和全身力量的瞬间爆发。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岩石上反复摸索、按压、嵌入,有时需要将整个身体侧过来,用肩背和膝盖抵住岩壁来分担手臂的负担。
伤势痊愈后的强悍体魄此刻展露无遗,每一次发力都带着稳定而强大的力量感,足以对抗这垂直的深渊。
下方的人看得更加紧张。
约尔瓦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双手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前弓,像一张随时准备射出的弓。
哈瓦德尔也彻底没了之前的烦躁和不屑,他紧盯着上方,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格拉尼尔则眯起了眼睛,似乎在默默计算林德每一个动作的难度和风险。
终于,那个在下方看不到的身影,在巨大的岩壁背景下,抵达了峭壁顶端附近一个较为平缓的突出部。
林德静静等待了几个呼吸,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这才双手抓住边缘猛然发力,身体一个利落的卷动,稳稳地翻了上去,消失在岩石的阴影里。
峭壁下,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个心跳的时间。
突然,他们堆放在峭壁根部的、林德随身背上去的那捆藤绳猛地抖动起来!
三次!沉重的藤绳撞击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
间隔了足够三次深长呼吸的时间。
又一次。
接着,短促的两息后,连续两次快速的抖动!
‘斯托姆’的信号来了!
“走!”
约尔瓦的声音低沉而短促,第一个抓起地上的副绳,开始快速而熟练地在自己身上缠绕固定。他的动作迅捷而准确,没有丝毫犹豫。
利夫立刻跟上,眼神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和紧张。
哈瓦德尔和格拉尼尔对视一眼,眼神里的震撼还未消散,旁边传来利夫低声的催促声。
哈瓦德尔粗重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也弯腰抓起绳子,开始往身上捆,动作比之前粗暴了许多,但也带着一种被震撼后急于证明什么的急躁。
格拉尼尔则沉默地点点头,眼神复杂地最后看了一眼林德消失的崖顶阴影处,也开始准备。
那个“斯托姆”……确实有点东西。
林德的身影在崖顶那块风蚀平台的阴影里凝滞了片刻。
他悄无声息地解开绑在身上的几根藤绳末端,将其牢牢系在一块半人高的嶙峋巨石上,然后才缓缓伏低身体,匍匐着向平台边缘爬去。
冰冷的岩石透过单薄的衣物汲取着他身体的温度,但他浑然未觉,所有感官都凝聚在双眼和双耳上。
前方,孤岩峰顶的景象在零星摇曳的火光中铺展开来,这绝峰顶部比他预想的要宽阔不少,却被人为地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
他上来的这一侧,靠近峭壁边缘,错落堆放着一些用粗木和兽皮搭建的简易棚屋,显然是仓库和堆放杂物的区域。
几辆堆着干草或木桶的破车散乱地停着,此刻这里一片安静,只有风穿过木棚缝隙发出的呜咽。
而峰顶的另一大半区域,尤其是靠近另一侧峭壁的广阔空间,则完全被亵渎和死亡的气息所笼罩。
这里被粗暴地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祭祀场。
最触目惊心的是场地中央那高高矗立的恐怖图腾。
一只由粗大松木和扭曲的黑色金属强行捆绑拼接而成的巨大手臂,高高指向漆黑的夜空,那只“手”的五指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僵硬姿态张开着,掌心向上托着一个巨大惨白色的东西——那是一个被某种力量放大、剥离了皮肉的巨大颅骨。
空洞的眼窝和裂开的齿缝仿佛在无声地尖啸。
围绕着这令人心悸的中心图腾,地面上密密麻麻地竖立着削尖的木桩,每一根木桩顶端,都穿刺着一颗早已干瘪、腐败或是新鲜的、死不瞑目的头颅,有些头骨上残留着毛发或皮肉,空洞的眼窝在摇曳的火光下似乎在晃动。
木桩之下,堆积着小山般的尸体,男女老少皆有,大多残缺不全,被随意堆叠、丢弃,如同被屠宰的牲畜。
浓重的血腥味和尸体腐败的恶臭,随风一阵阵飘来,即使在高处也能隐约闻到。
邪教徒们居住的窝棚则集中在更靠近峰顶唯一入口的区域。
那里能看到紧密的石木棚屋和用石块垒起的火塘,火光就是从那里零星透出。
而在靠近林德所在的仓库区边缘稍远一些的角落,用粗木栅栏围起了一片区域。里面蜷缩着的人影是被俘的山民,大概看过去最少也有近二百人,低声的哭泣和伤痛呻吟声隐约可闻。
有一支十二人的队伍在不停巡逻。
林德的目光扫过整个布局,从仓库区的死角开始,通往祭坛和俘虏区的路径,邪教徒窝棚区的分布巡逻哨兵的移动规律,最后是几处位于高点的火盆和松明火炬的位置。
他快速勾勒着潜入、制造混乱和破坏祭坛的路线。
就在这时,绑在巨石上的藤绳开始有规律轻微地抖动起来。
他立刻回到绳结旁,伸手握住绳索,感受着下方传来的力度和节奏。每一次拉扯都清晰地传递着攀爬者的状态。
首先是约尔瓦。绳索的抖动稳定而有力,带着一种老战士特有的节奏感和控制力。
林德只是稍加引导,在他遇到一处特别光滑的陡壁时,手腕猛地发力,将绳索向上提了一把,帮助他稳住重心,跨越了最难的部分。
接着是哈瓦德尔。绳索的震动明显带着一股急躁的蛮力,忽紧忽松,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挣扎。
当他爬到林德之前滑坠的那片区域时,绳索突然剧烈地绷紧颤抖起来,下方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沉重息声和靴子刮擦岩壁的刺耳声响。
林德眼神一凝,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后坐,左脚蹬住身后的巨石,双臂肌肉贲张,爆发出一股沛然巨力,猛地将沉重的藤绳狠狠一拽,凭空将人向上托了一把。
绳索上的挣扎瞬间停止了,只剩下粗重急促的呼吸震动。
过了一会儿,震动才再次变得稳定,但那股急躁明显减弱了许多,只剩下一种心有余悸的沉重。
然后是格拉尼尔。他的震动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精确的计算,但在接近顶部的强风区时,他的节奏也有些紊乱。
林德适时地给予了几次短促而有力的回拉,帮他稳住了被狂风刮得有些飘忽的身体。
最后是利夫。绳索的震动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韧劲和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但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当他快到顶时,林德能感觉到那震动里夹杂着细微的颤抖。
林德没有直接拖拽,而是在他每一次向上发力时,手腕精准地顺着他的发力方向轻轻一送,给他一个恰到好处的支撑点。
当利夫的手终于抓住平台边缘时,林德的大手及时伸出,一把攥住了少年冰冷、布满擦痕的手腕,稳稳地将他提了上来。
利夫的身体几乎是滚上平台的,他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把肺部撕裂,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冰冷的空气刺激得他想要剧烈咳嗽起来,被他拼命用手堵住,整个人脸色憋的面红耳赤。
哈瓦德尔这个巨熊般的壮汉翻上平台后,没有像利夫那样躺倒,而是双膝一软,“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背脊高高拱起。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脖颈涌出,滴落在岩石上瞬间凝结成冰珠。
他试图抬起头,却只有力气从齿缝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喘息和一种巨大成就感。
格拉尼尔爬上来时,动作比哈瓦德尔稍好一些,但也极其狼狈。他背靠着崖壁滑坐下来,双腿叉开,仰着头双目无神地瞪着漆黑的天幕,胸膛像鼓风机一样剧烈鼓动。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擦顺着脸颊流进脖领的汗水,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了汗水咸涩和铁锈般的血腥味。
只有约尔瓦,不愧是经验最丰富的老兵。他翻上平台后,虽然也立刻靠着那块巨石坐下,呼吸同样粗重急促,脸色发青,但他还能勉强控制住身体的颤抖,迅速解下身上的藤绳,拔出背上的重弩握在手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瘫倒的利夫、跪着无法起身的哈瓦德尔和眼神空洞的格拉尼尔,最后落在了静静站在一旁的林德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哈瓦德尔终于从极度脱力的眩晕中稍微缓过一口气。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林德,眼神里之前所有的不满、烦躁和不屑都消失了,只剩下震撼。
他看看那深不见底的峭壁,再看看自己还在不受控制颤抖的双手和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最后又看向林德。
哈瓦德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咕哝,然后颓然地垂下了头。
格拉尼尔也缓缓收回了望向天空的目光,落回林德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手,对着林德握紧拳头,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无声地捶了一下。
这是一个古老的山民手势,代表着敬意。
这段生死攀爬,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也彻底碾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对于“斯托姆”力量的怀疑。
林德沉默地接受了他们的目光和动作。他走到平台边缘,再次确认下方的情况。
邪教徒窝棚区的火光似乎更暗淡了一些,只有最大的一座棚屋依然灯火通明。
“时间快到了。”林德的声音低沉平静,打破了平台的寂静。他走到五人中间,解下背上被护好的武器束,快速而无声地解着藤条。
利夫挣扎着坐起来,哈瓦德尔也咬着牙,用手臂支撑着沉重的身体,努力让自己半跪着。格拉尼尔和约尔瓦也强打精神,聚拢过来。
“利夫,约尔瓦,”林德的声音又快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你们去仓库区边缘放火。烧那些最干燥的草料和木棚,烧起来后去解救人,让老弱幼小去悬崖那放绳下去。”
他指了指仓库区几处堆积着大量易燃物、且靠近通往窝棚区小路的位置。
利夫用力点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重新燃起了火光。约尔瓦沉稳地应了一声:“明白。”
“格拉尼尔,”林德看向恢复了些冷静的猎人,“你去俘虏区附近的那个高处。”
他指向祭坛边缘一处竖立着大型松明火盆的石台。
“把火炬弄下来,砸进俘虏区栅栏附近的尸体堆里。火一起,栅栏边的守卫必然分心,给纳克他们创造机会,放完火后也去帮利夫他们。”
格拉尼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神锐利起来:“交给我。”
“哈瓦德尔,”林德的目光转向这个刚刚缓过劲的巨熊战士,“你先去俘虏区和仓库区中间等着,约尔瓦和纳克到你的位置后,你负责阻拦敌人追击。”
他抽出那把沉重的双手大剑,手腕抖动让大剑翻了几个剑花,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并未消耗过多。
“记住,动作要快。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混乱,看到火起,纳克他们就该动手了。”
哈瓦德尔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一股凶狠的战意压过了疲惫。
他猛地抽出自己那柄沉重的单刃战斧,斧刃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寒芒,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里只剩下燃烧的烈火和刚才软弱感到的耻辱。
林德最后确认了一眼所有人。
“动手!”
没有多余的话语。利夫、约尔瓦和哈瓦德尔,弓着腰悄无声息地滑下平台边缘的阴影,向仓库区潜去。
格拉尼尔也深吸一口气,身影消失在通往祭坛边缘的乱石堆中。
林德提起双手大剑,高大的身影融入峭壁投下的巨大黑暗,目标直指矗立着恐怖巨手图腾的邪恶祭坛核心。
脑海中的熔炉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邪恶存在,明亮的火焰摇曳起来,把炉面上的云纹照得通亮。
林德眼中光芒亮起,手中的大剑握的更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