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一层灰白的薄雾笼罩着街道。莫尔领着林德和沙尔从一个隐蔽墙洞钻了出来。
少年时不时地回头张望,他这份“贴心”的带路服务,更多是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量。
三人在一条小巷口停下。莫尔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他深吸了几口清晨冰冷的空气,才抬头直视两人,声音压得极低。
“沙尔老爹,”他的眼神带着恳求,“就在这儿了,往前拐两下就到你的院子了。今天...今天你们最好别出门了,我怕客人脸太生,会被人看到。”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断剑帮会经常找丐头会的人带路,他们的眼很毒。”
莫尔顿了顿,下了决心,猛地朝林德深深弯下腰,几乎成了九十度,“那笔钱...就当是我...提前收了客人的买命钱!”
想到昨天被扔进深坑里的断剑帮众尸体,还有林德站在其中平静的表情。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发誓!昨天密道里的事,烂在我肚子里,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沙尔走上前重重拍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莫尔晃了晃。
他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脸上却是带着笑容:“小子,把心放肚子里,我还会坑了你不成。只要你别多手拿不该拿的东西,钱记得过段时间再拿出来花。”
林德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少年健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等那身影彻底不见,他才开口:“他能忍得住么?那会他看着那几个金戒指可是快要走不动了。”
“莫尔很有些想法,他一直想打破现在的那些严苛抽成规矩,不过现实不支持。”奥格点点头:“这小子算是有上进心的,应该忍的住。白天他在码头打短工,晚上接些私活,也愿意帮助过很多人。这边的居民们都很喜欢他。”
“当年巷鼠帮可是码头的一群热心青年组成的,但是到如今...”他咂咂嘴。
沙尔话锋一转,带着情报人员特有的反应和清醒,“你担心莫尔被找到?”
“那里面留下的痕迹太多,西格伦的能力不会太差。我想今天晚上他就会找到尸体的位置,那么今天后半夜他肯定会派人找巷鼠帮的人问个究竟。”林德估量着时间。
“要搞大动作肯定会把头露出来。找一下他办事时喜欢待的地方,明天早上我要把他的脑袋挂在个高处。”他看向沙尔,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只是开个玩笑,“西格伦死了,谁还会在乎一个码头的鼠道少年。”
沙尔看向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面没有一点杀意,似乎统统被他锁进了身体里,哪怕是在杀戮中也不会显露一点。
“好。”沙尔脸上也浮起笑意,见到团长头颅后,他已经恢复了应有的心绪,以往拿手的本领在他身上复苏,“这些都是小问题。等会回去,你好好休息一下。”
旁边厨房里的忙碌声和哼唧的小曲,将林德从深沉的睡眠中唤醒。
他睁开眼,静静地听了片刻,心中为沙尔恢复了精神而高兴。而自己两天积攒的疲惫,都在这短短两个漏时的沉眠中彻底消散。
他无声起身,随着一系列极限的拉伸扭曲,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精神与身体一同进入了最敏锐的状态。
推门出去。
客厅的木桌上,一口大陶锅里翻滚着咸肉、干瘪的野菜和豆子混合的炖菜,旁边摆着两大杯冒着热气浓稠如蜜的金黄色麦啤,还有几块烤得微焦变软的黑面包。
沙尔正在桌旁坐着,他脸上带着微醺的酡红,只是眼睛都是红红的。
“坐。”沙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异常沉静,与昨日的悲恸判若两人。
林德坐下端起面前那杯散发着麦芽香气的浓啤,举向沙尔:“敬黑鸦,愿风暴之主接纳他们的英魂。”
“嗯...愿风暴之主接纳他们。”沙尔怔了一下,随即端起了酒杯,但有加了一句,“团长...他信寂静之主...”
“都一样!”林德把话头接过去。
他响起弗里德斯的话,“祂们并非完全放手,只是...不再轻易直接插手凡尘的兴衰。对于那些真正虔诚的灵魂,或者被命运潮水推至风口浪尖的人物,祂们的光辉,也从未吝啬照耀。”
但对于自己看来,这些神同那些虚空探出触须的存在差别不大,皆以众生之苦为粮。
林德扬起脖子,温热的麦酒滑入喉咙,带着粮食的醇厚和微苦。一杯下肚沉闷的气氛像是被撬开了一道缝。
沙尔靠在吱呀作响的木椅背上,几杯麦酒下肚,酒精似乎冲垮了连日积压的疲惫和绝望的堤坝。他不再是那个精明警惕的情报贩子,更像是一个在深海里挣扎许久终于抓住一根浮木的溺水者。
“林德……”沙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含糊又絮叨,“黑鸦的那些兄弟最后连渣都没有剩下,虽然对于佣兵来说,合情合理,毕竟这个世道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
他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上那道刀疤在咳嗽中扭曲发红。“只是黑鸦也做过很多好事……没人吭声……”
沙尔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愤怒,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操他妈的!”
强烈的情绪冲击让他剧烈地喘着粗气,那剧烈的喘息才慢慢平复下去。再抬起头时,他眼中的醉意似乎被巨大的悲愤冲刷掉了一些。
沙尔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灰色粗布,将它在林德面前的桌面上展开。
布头上没有文字,只有用某种颜料画出的三个极其简略但位置清晰的叉。每一个叉,落在林德脑海中那张极其详尽的维内城地图上,他在思量着这几个位置的正确与否。
“不是所有人都瞎了……”沙尔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阴冷,“有人记得黑鸦的好……也有人咽不下这口气!”
他语气一转,带着一丝嘲讽,“当然……也不是所有帮忙的家伙……都怀着善意……”
“谁在乎呢!我现在只想看到……”他身体前倾,脸上的那道刀疤红得发亮,“这些参与了这件事的人统统死掉!”
“林德!你能让这些狗娘养的……全都下去给黑鸦陪葬吗?!”
林德的目光,终于从那块布头上移开,落在沙尔那张因悲愤和酒意而扭曲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厄德海门群山那条河边。
这段因果,我自会了结。你安心去吧。
无声坚定的诺言,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块,在他心湖深处稳稳落下。
“我从黑鸦的尸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林德终于开口,他没有看沙尔,目光似乎穿透了简陋的墙壁,看到远方,“就定好了所有要做的事。”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仇恨的狰狞,反而浮现出看透生死的笑容,没有暖意,只有极地冰雪般的平静。
“我拒绝了山民朋友的挽留。”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代表着温暖和安全的热汤和篝火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也拒绝了一位朋友……虔诚的暴风之主仆人同行的邀请。”弗里德斯伸出的手被他拒绝,但两人依然是很好的朋友。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沙尔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回到维内城,就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等待,不要假手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