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的目光再次投向伦德和他那几个筛糠般发抖的手下,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除恶务尽。
念头刚落,林德脚下猛地发力,脚下的泥土和碎石子被那股狂暴的力量踩得炸开飞溅。
伦德最后的视野,被一道自上而下撕裂空气的血色刀光完全填满,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那声惨叫像被死死扼在了喉咙深处。
......
“老爹,要不回去喊几个兄弟过来帮忙?!”
莫尔的声音带着些紧张,在码头生活,从小也算是见血也不少,但是刚才通道里的声音如此惨烈,远超过他的想象,比舅舅描述他们码头搬运工之间为了争夺活计的那些争斗还要吓人。
前方通道里最后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让黑暗中弥漫的安静显得更加瘆人,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刚才就不该让客人一个人去,这有损我莫尔的声誉...”他握紧了自己的手,有些后悔,“断剑帮的人很多都是做过佣兵的,凶得很…不过我认识些,说不定能...”
后面的话被打断——沙尔拉了莫尔的胳膊,把他从藏身的拐角阴影里拽了出来,直接拖向那片刚刚结束杀戮的修罗场。
“别担心,莫尔。”沙尔脸上露出安抚的笑容,那些纷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彻底消失了,林德搞定了那些家伙。
他把手里的刀又塞了回去。
“今天让你开开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高手。别整天光念叨巷鼠帮什么‘铁拳’,差得远了。”
他们走进交叉口。
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破裂后令人作呕的腥膻,瞬间狠狠堵住了莫尔的鼻子和喉咙,他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眼前有些发黑。
沙尔自己也有些呆住。
常年负责情报和潜伏的他,习惯了阴影里的较量,今天直面战场屠宰场的视觉冲击力令他心头发紧,那道刀疤微微抽动,眼睛快速扫过整个战场。
这景象比他见过最惨烈的场面还要残酷,到处都是残肢断臂还有飞溅的血迹。
最后,他的目光凝固在场地中央,那个蹲在血泊中正动作麻利地为一个昏迷男子包扎伤口的背影上。
刚才还说要让莫尔开眼,结果自己也开了回“眼”,他喉咙有些发干,咽了口唾沫。
沙尔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莫尔,那个倔强小子已经找了个相对干净点的角落,正扶着墙壁,弯着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胃里的不适,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粘稠滑的泥地里,目光停留在几具相对完整的尸体上,特别是那些穿着体面装备精良的家伙身上。
忽然,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惊喜的笑容,两步跨到一具仰面躺倒的尸体旁,那尸体旁边掉落的脑袋上凝固着惊骇,正是“疯狗”伦德。
“嘿,风暴在上!”沙尔的声音带着兴奋,尾音甚至有些上扬。
“林德,瞧瞧你干掉的是谁?‘疯狗’伦德,断剑帮的四把手!”他啧啧有声,“西格伦那小子的亲弟弟,没有想到今天碰到这小子。”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这下可好,收了一点利息!”
沙尔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而非一桩即将引爆追杀的泼天大祸。
莫尔听到沙尔轻快中带着兴奋的声音,勉强抬起头,他竭力用衣角把自己清理了一下。
他顺着沙尔的目光和话语看去,当听到“疯狗伦德”、“西格伦的亲弟弟”时,脸色一紧。
“疯狗伦德?!!”走近的莫尔仔细辨别着头颅的面容,现在他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这可有些麻烦!”
“沙尔老爹,那可是西格伦的亲弟弟,露半点口风,今天晚上所有人都得死。”
少年目光扫过林德沾血的身影,身体抖了下,这可真是一个杀神。今天晚上这个活,可真要命。
“莫尔,不用怕。”沙尔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沉稳,“老鼠洞里的耗子哪天不死?”
“而这里就我、你,还有他们三个,没人会说出去。西格伦就算把城翻过来,他知道找谁么?今天晚上不是光你一个用‘鼠’道。”
“等会找个隐蔽的坑洞,把他们扔进去就好。”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尸体和散落的武器杂物,想了想提醒了下莫尔,“除了那些明显的器物,他们身上的小钱可以安全使用的,给你母亲和弟弟买些东西补补身体。”
莫尔原本还有些紧张,在听到沙尔的话,情绪逐渐安稳下来。西格伦的恐怖阴影还在心头笼罩,但沙尔的话瞬间像野草般疯长起来,压过了恐惧。
做为码头的孩子,在他父亲为了巷鼠帮战死后,家里的情况日益不堪。要不是自己敢于拼命,加上舅舅时不时的救济,早就死在泥坑里了。
这样的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像被磁石吸引一样,不由自主地瞟向离他最近的一具穿着厚实皮甲的尸体。那家伙的腰带鼓鼓囊囊的……
莫尔地蹲下身,手指摸向那具尸体腰间的硬皮囊。他的指尖触到几个圆滚滚的银币,眼睛也看到手指上的戒指。
少年笑了起来,有了这些钱不光妈妈的病有着落了,那些跟着自己混的小子也可以让他们多吃上一口。
莫尔飞快地将银币塞进自己缝了夹层的口袋里,沉甸甸的“意外之财”,让他内心得到了一丝安定感。
这次的“开眼”冒险值了。不光见识断剑帮的人被狗一般屠杀,自己也能够发上一笔小财。他看向剩下的尸体,继续刚才的操作。
林德余光瞟了一眼莫尔的动作,看他只是收拢些钱币,就不再管他,转过头来对沙尔指着恩佐和艾达。
“他们两个跟我们一起走。钱再加一份,断剑帮请。”
临近密道出口,一股带着厄勒河水特有湿气的冷风灌了进来,驱散了通道里的闷热。他们从一处紧贴河岸被乱石掩盖的山丘缝隙里钻出。
艾达眼眶红红的,努力搀扶着恩佐站定。小姑娘努力挺直自己瘦弱的脊背,学着记忆中大人们的样子,朝着林德和沙尔,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恩佐也强撑着身体传来的剧痛和眩晕,左手按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剑客礼,动作虽有些颤抖,但那份感激和郑重却清晰无比。
他的目光都落在林德身上,想要说些什么,但抿了抿嘴没有张口。
“谢谢林德大哥…谢谢你们。”艾达的声音坚定,哪怕是再娇弱的花朵,经历暴风雨后也是不一样了。
在艾达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两人步履蹒跚地朝着淹没在无边黑暗的旷野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刚走出不过十几步,恩佐的身体猛地一顿,巨大的疼痛让他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连带着艾达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定,毫不犹豫地扯下腰间唯一的饰品——通体银灰色酷似刺剑的金属饰品。
恩佐深深看了一眼林德的方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那枚带着他体温和血迹的金属饰品,朝着林德的方向用力抛了过来。
“林德阁下!”恩佐的声音嘶哑,带着失血后的虚弱,但那份郑重清晰无比,“恩情铭记于心,我永不敢忘!…命运会让我们很快再见的!”
林德抬手,将那枚带着体温和血迹的金属饰品抓在掌心。他没有低头细看,只是感受着那冰冷金属上的微热,以及一个剑客许下的承诺。
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随手将这份沉甸甸的契约揣入怀中,收下了一个必将回应的誓言,向着两人摆摆手。
沙尔看着艾达和恩佐互消失在浓重夜色的背影,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瞥了一眼林德沾满血污却平静无波的脸,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情报贩子的敏锐,“刚才就该多问两句…我大概猜到那女孩是谁了。这淌水,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
“还有机会。”林德甩了甩手上残留的一点血污,率先迈开脚步,朝着密林走了进去,“先去看看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