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调整出水量和快慢,剑客才勉强将药丸和水一起艰难地咽了下去,剧烈的呛咳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好了。”林德收回水囊,将剑客轻轻放平回油布上,“剩下的,就看他的命硬不硬了。”
他站起身,坐回自己角落的阴影里,顺手将火把重新稳稳插回墙壁的挂钩。跳跃的火焰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庞。
他看着油布上那个经过反复折腾后,几乎只剩下一口气的剑客,心中思量。
若非这一身重伤拖累,刚才那番黑暗中的交锋,还会再持续一会。这种层次的剑手,死在这里可惜了。
“希望你信仰的那位神灵,对你格外眷顾一点吧。”林德目光转向那个小脸煞白的小姑娘。
她浑身沾满血迹,眼里充满恐惧,坐在剑客身边盯着林德。林德将自己那个还剩大半袋水的水囊抛了过去,正好落在女孩手边。
“洗洗手,再喝点水。”
林德的话让角落里的小女孩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她头埋得更低,水囊在她手里微微晃动。
“我连先动手的他都没杀,你害怕什么?”林德的声音确实少了刚才搏杀时的冰冷,但那种平静本身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看着那个因为恐惧而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你叫什么名字?他是你什么人?刚才你带起的寒风是怎么回事?”
火把的光在墙壁上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晃动。
小女孩艾达找回了一点力气,她拿起水囊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冰凉的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舒适。
她一边喝水看向躺在油布上呼吸虽然微弱但总算平稳下来的恩佐,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阴影里无声的林德。
这个陌生人...很可怕,刚才那场黑暗中的搏杀快得像鬼魅。但他没有杀死恩佐哥哥,又救了他...
艾达放下水囊,用手背抹了抹嘴边的水渍,也蹭掉了些脸上的污迹,露出一点原本白皙的皮肤。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
“我...我叫艾达。”她低声说,目光依旧落在昏迷的恩佐身上,“商人之女。”
商人之女?林德的目光在她沾满泥污却材质上乘的裙子上扫过,又掠过她虽然慌乱但依旧带着某种仪态的动作,最后落在她给恩佐擦拭嘴唇的笨拙动作。
“这是...这是我的表哥,恩佐。”艾达继续说道,声音稍微稳定了些,“我们在城里的家...遇到了劫匪。家里...家里的货物和钱都被抢了...表哥他...他为了保护我,杀了好几个人,才带着我逃到了这里...他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
“刚才我只是想求您不要杀了表哥,其他脑子一片空白,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完又飞快地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林德一眼,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相信,随即又像受惊的小鹿般立刻低下头,拿起湿布更加细心地擦拭恩佐干裂苍白的嘴唇。
林德沉默着,看着火光下小女孩努力扮演着“商人之女”的笨拙模样。那漏洞百出的说辞,刻意强调的“表哥”身份,还有那与“商人之女”不太相符的细微举动...
他心中了然。在这种朝不保夕、危机四伏的环境下,一个小女孩为了保护自己和仅存的依靠,编造些谎言再正常不过。
谁又会真的对一个陌生人吐露实情?能镇定下来,还能编出个勉强能听的故事,这已经算有些心思了,虽然不多。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着,恢复今天晚上消耗的精力。
火把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艾达小心翼翼地给恩佐擦脸擦脖子,密室里一时间只剩下恩佐粗重的呼吸和艾达带着哽咽的吸气声。
时间在压抑的安静中缓缓流逝。
恩佐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嘴唇在艾达的擦拭下总算不那么干裂,呼吸的节奏似乎也稳定了些。
外面留下的痕迹多不多?有没有追兵跟到这里?
林德想到了这个问题,他的目光投向被木板半掩的入口方向。血腥味虽然被浓烈的药味盖过不少,但入口处被粗暴清理的痕迹,还有一路滴落的血点...都是隐患。
他拿起放在角落的行囊站起身,这个动作像是按下了艾达身边的警铃。
她“啊”地低呼一声,身体猛地缩紧,几乎是本能地扑到了恩佐身上,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把自己小小的身体挡在他和林德之间,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林德的动作,仿佛他下一秒就要拔剑杀人。
林德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艾达因极度的恐惧而产生的窒息感。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入口处,“这里留给你们了。”
艾达感到不可思议,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了一点点,但眼神里的戒备和恐惧丝毫没有减少。
林德迈步向入口走去,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当他走到艾达身边时脚步略顿,目光落在小女孩的脖子上那个饰物,随即又移开了。
“我留了些吃的,”他低沉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些安慰的意味,“在角落里那个没动过的油纸包里。还有伤药,”
他指了指放在恩佐旁边的那几个撕开了口的小油纸包,“用法你看到了,内服的药丸,等他醒来些再喂他。”
艾达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好的。”
“上面的木板,”林德最后看了一眼那被半掩的入口,“我不会盖得太死。你们能推动。”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攀上入口处的木梯,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上方传来木板被小心挪动、碎石被重新覆盖的轻微声响。很快随着远去的细微窸窸声,一切归于沉寂。
只剩下换气孔透进来的一丝丝微弱的、带着河水湿气的夜风。
密室里,火把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
艾达一直等到入口处再也没有任何动静,紧绷到极限的身体才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慢慢瘫软下来。
她无力地靠在恩佐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强装的镇定彻底崩溃,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滑过脏污的脸颊。
她转头看向角落里,果然有一个被小心包裹的油纸包。她又看看恩佐身边那些散落的或辛辣或清苦气味的药粉包。
他...真的走了?还留下了吃的...和药...
艾达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目光落在恩佐虽然苍白却安稳许多的睡脸上。
对着那被重新掩盖好的入口,艾达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微弱声音,喃喃说道:“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