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明,光线艰难地穿透废墟顶棚的破洞。林德无声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眼睛在阴影中睁开。
昨晚为了彻底消除艾达和恩佐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他忙碌到后半夜。确认里面的两人状态尚可,他才来到这个废弃棚屋休息了下。
“搜!仔细搜!每个角落都给我翻过来!”一个嘶哑凶狠的声音在远处炸响。
“妈的,那婊子养的巷鼠帮,敢划水!”另一个暴躁的声音在近一些的巷口回应,伴随着一脚踹在破门板上的巨响。
林德来到废墟边缘一处崩塌的墙体豁口后。透过缝隙,码头废墟区的混乱景象映入眼帘。
狭窄的巷道里,两拨人正像驱赶牲口一样粗暴地搜查着可疑的人。
一拨人穿着还算整齐,有几个人甚至还套着皮甲。他们神情凶狠,动作蛮横,挨家挨户捶打那些摇摇欲坠的木板门,用刀鞘捅开靠路边的窗户向内窥探,将路边堆放的破筐烂篓粗暴地掀翻踢开,惊起一片老鼠的吱吱尖叫和流浪汉的惊惶咒骂。
另一拨人则穿着更加混杂,眼神里透着码头区特有的狡黠和油滑,对于那些房间里的居民相对没那么粗暴。
他们像真正的老鼠一样钻进更狭窄的缝隙,爬上堆砌的垃圾堆,翻找任何可以藏人的角落。
两帮人虽然都在执行搜查,但界限分明,彼此之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提防。对于过于暴力的搜查,两方人甚至吵了起来。
“滚开,臭老鼠,你们搜查的不行!”壮汉唾沫横飞。
“放屁,这里是我们巷鼠的地头,懂不懂规矩!”瘦子虽然被推得踉跄,却梗着脖子回骂,立刻有几个巷鼠帮的人凑了过来,眼神不善。一时间,狭窄的巷道里气氛剑拔弩张。
一个身影出现在两拨人旁边,他全身罩在宽大的黑色兜帽斗篷里,脸隐藏在深深的阴影下,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喧闹瞬间平息。
刚才还怒目相向的两帮人,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嚣张气焰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黑袍人并未理会巷鼠帮的退缩,他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那几个断剑帮成员身上,似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甚至抬手轻轻拍了拍刚才那个壮汉的肩膀。
那壮汉受宠若惊地挺直了腰板,搜查的动作变得更加卖力粗暴,仿佛得到了某种莫大的鼓励。黑袍人对巷鼠帮的漠视和轻蔑,清晰地传递给了所有人。
林德的目光在黑袍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这种人似乎属于密探的打扮,但他们一般不会来到这种地方。
他的视线随即移开,牢牢锁定在搜查的目标上——被他们从破屋和角落里拖出来的,大多是年轻力壮的男人,以及一些十岁上下、惊恐哭喊的小女孩。
那些哭泣的小女孩被粗暴地推搡着集中到巷口角落,几个面相凶恶的帮派分子看守着。一个试图抱住自己女儿的父亲被一个断剑帮成员用刀鞘狠狠砸在脸上,鼻血长流地倒在地上呻吟。
“年轻男人...小女孩...”
林德想到密室里的恩佐和艾达,但是时间不等人,他不能再停留,那些帮派分子已经靠近了这边。
林德无声地缩回废墟深处。当一队断剑帮的人骂骂咧咧地搜查到这片区域外围时,他早已没入另一条堆满废弃渔网和烂木头的后巷。
接下来的路程,成为了一场无声的潜行游戏。
林德彻利用码头区堆积如山的货箱、破旧的板车、歪斜的晾衣绳作为掩护,在狭窄如肠道的迷宫小巷中穿行。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提前探路,预警着每一个街口可能出现的搜查人员。
他拐进了一条格外肮脏潮湿的巷子。巷子两侧是破败木楼,地面流淌着墨绿色的污水,堆积着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山。几只肥硕的老鼠在垃圾堆上翻找着,毫不怕人。
不远处传来声响。
林德没有丝毫停顿,几个轻巧迅捷的跨步,在墙角几处凸起的砖块和一根腐朽的晾衣杆上借力,身体轻如狸猫般翻过了旁边一道长满滑腻苔藓的土墙。
他刚刚翻过去,几个帮派分子骂骂咧咧的从外面进入巷子,在里面随便翻找几下,又忍不住气味退了出去。
墙后是另一片杂乱区域,但林德的目标明确。
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当远处那个带着浓重鼻音的“烂苹果”吆喝声传来时,林德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拐进了一条更为狭窄的巷子。
脑海里的路线与眼前的景象重合,他穿行在迷宫里,本能地避开所有不必要的麻烦,朝着记忆深处那个最重要的标记靠近。
码头区深处,建筑更加拥挤杂乱。林德在一个歪斜的三岔路口停下。路口堆满了破碎的木桶和烂泥。他的目光扫过墙角、墙根。
找到了。
在右侧那条最狭窄、光线最昏暗的巷子入口,一面被烟熏得漆黑的院墙根处,一块不起眼的、颜色较深的石砖上,刻画着一个浅浅的印记。
两道简洁而有力的弧线,在中间交汇,形成一个抽象而流畅的图案——像一只收敛羽翼、蓄势待发的飞鸟。
林德的目光在那印记上停留了一瞬,确认无误。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身体滑入三岔路口旁边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巨大废弃渔网后面。
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地待在那里。眼睛透过渔网的破洞,仔细观察着三条岔路的所有动向。
这一刻林德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偶尔经过这么偏僻巷子的人,都没有觉察到他的存在。
他没有走向那个有飞鸟印记的巷口,反而走向与之相对的另一条稍宽些的巷子转了个弯,眼前才出现院子的正门。
院门深嵌在两侧高墙形成的凹陷里,位置相当隐蔽,站在三岔口看到的只是院子的围墙。
他走到门前。门是厚重的橡木,看起来有些年头,表面布满划痕和污渍。林德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再次侧耳听了听门内的动静——一片寂静。
但随着感知触须的释放,他‘看’到屋里有个人在给一把长剑上油保护。
林德抬手,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击在厚实的木门板上,伴随着独特节奏。叩击声落下,感知清晰地“看”到人影瞬间凝固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足足十几息的时间,门后才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门后,一个刻意压低的沙哑声隔着门板响起:“谁?”

